■王炜

　　扶风城在关中，炎帝时属姜部，黄帝时属岐伯部，八百年大周龙兴之地，堂皇法门寺所在。历史文化厚重得跟青铜器一样——大克鼎、大盂鼎、毛公鼎皆出于此，国之重器。临海博物馆这次的展览，就有很多出自扶风城的青铜器。关中往事，今在江南慢慢叙述，渐渐与人识。

　　像扶风这样的地方，地面往下三百米都是历史，层叠得千层糕一样。犬子风儿名字里也有个风字，刚好中午翻到临海博物馆的推文，有个青铜器展览，有些来自扶风县，这名儿又好听又古雅。问他去不？扶你乘风去，春风趁少游，“少游”是我们给他取的字，意在少年游。风儿颔首称善，传令前头带路。

　　博物馆很近，须臾即至，竟然难得地人头攒动，热闹得像上海博物馆。各路人马都趴在展柜前作沉思状，甚至有讲解员领着一支队伍，播放器里熟练背诵着器物讲解，一众人跟随着，中有小孩儿闹，妈妈追，大人吵，一光头大汉每至一个器物前，都声若洪钟问这是啥，镇得导游都声若蚊蝇，几不可闻。临海博物馆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前几次去，都只我一人，也好也不好，好的是可以静静看，不好的是好物件太少人看。

　　古代器物流转世间千百年，去到博物馆跟它面对面，这是一种福分，我以为最要紧的还不是细看，而是站在它面前，诚敬对它说很荣幸见到您，作为一个过客，我来的主要目的是想当面对您表示尊敬。

　　这次展览名为“不器”，有珍贵青铜器文物18件，其中不乏国宝。观器物，商汤一朝似乎还留有部落余绪，周朝则建立起文明的秩序感，制定礼仪的规范用法。相较而言，一个信神，一个更愿意相信自己。商人会放纵一些，因为觉得只要好好献祭，神会原谅我们的，纣王估计当年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什么不可思议的坏事，说干就干了。周人则不同，礼法是自己制定的，违背了规定，做了坏事，自己就能够原谅自己的人，毕竟还在少数。

　　是故商周虽常常并称，器物在气质上颇有不同。商代威猛张扬，如猛兽在野、飞龙在天，周代则把猛兽牵回家驯化了。此间神韵大不同。

　　这些三千年前的器物，过眼多少王公贵族们的放浪形骸、多少历史事件沧桑沉浮。假如器物也能留存记忆，被封存在这些仅仅离开我们十厘米距离的物件中，它的记忆、它的感知、它的能量，已经长达数千年，足以让我们诚敬而谦卑。

　　展馆进门是一块良渚大玉璧，孤零零地摆在玻璃柜里，古老沧桑，打着人造的灯光。这块原始部落人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制作出来的器物，上有磋磨的简单图案，或是文字的萌芽，恍惚间让我回到某个部落的黄昏：大巫师举着它问天，口中念着咒语，凭借着它跟神灵沟通，并能得到护佑村子的指令，周边匍匐着整个部落的人们，有勇士，有贵族，也有奴隶。然后把这些得到的神谕，画成图案，研磨在玉璧上。

　　这块五千多年前的玉璧如今却在玻璃柜子里，享受着各种现代装备的精心呵护，我不晓得它有多久没见过太阳和月亮了，这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荒诞的庄严，或者反过来说也行。当我觉察到它略有不甘，所以出去之前在它面前伏下身子，低眉顺首，脱下帽子，躬身诚敬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