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海英

　　古埃及人是如何感知和理解他们所描绘的世界的？首先，我们发现他们普遍运用散视法的原理，对所有场合的所有事物都力求以真实而理想的样子来表现，例如，他们把方形的物体表现为四角有同样角度的四边形。我们知道，如果用透视法来表现，有些边会缩短，有些角度会变化，远处的线条会变细，等等。此外，使用透视法的作品所拥有的色彩浓淡和阴影效果在运用散视法的作品中也是没有的。

　　《金字塔的国度》颜海英 著 商务出版社

　　古埃及人如何用散视法

　　如果要描绘的是一个立体，我们知道以透视法无法画出所有的面。古埃及艺匠的任务是做出一种评估和选择：他总是先把视野中该物体的主要面表现出来，然后再把其余部分尽可能多地表现出来，虽然这样看起来是人为罗列的平面形象，但实际上是经过了艺匠的思考和选择的。在这个过程中，艺匠头脑中的概念决定了他的视角，这是理解古埃及艺术作品的最关键之处。这种概念使艺匠对实物有种整体感觉，并以此将实物的各个部分连接起来。当然，他们在选择时的侧重点和数量上会有所不同，但这种差异很快为传统法则所控制和约束。渐渐地，一种标准形式成为创作的依据。

　　另一方面，古埃及人尽可能地选择那些能脱离透视幻觉的因素。在他们笔下，物体的各部分被不加缩小地表现出来，动作也只是某一时间点上的单一动作。这样，从整体上讲，物体也被“缩小”了，因为并非所有的部分都能被充分表现出来，因此也有失真之处。以透视法表现物体可以用任意的视角，但一旦用这种视角来看整体，就比散视法来得真实多了。因此，所谓真实性和欺骗性的对立并非简单化的对立，区别在于顺序。从整体看，透视法更真实；从各个局部看，散视法更贴近真实。

　　散视法具有以下特点：比例、省略、假想透明、格层、坐或立的群像中人物高度的一致性……实际上，古埃及人是以一种平面旋转的、静态的方法来表现空间的，这也是前希腊艺术的普遍特点。

　　散视法的多种应用

　　古埃及人在并列的顺序中把握空间，并用“面”的方式表现它。如果他们认为某些面与事物的本质特征无关，就不去表现其深度空间，但在必要时，他们是能够做到的，而且很精确。因此，古埃及艺术中的空间从平面角度看是成功地表现出来了，只不过这个空间是物体本身内部的空间，而不是深度虚拟的空间。至于前和后，乃至距离远近，古埃及人都以重叠法或格层法来表现。

　　古埃及人也有表达空间的方式，是用散视的原理以平面表达深度，在表现位置时用特性法、重叠法。他们并没有否定空间，也没有超越空间或除去画面中的生命活力，以期达到某种永恒。只不过对我们来说，他们的空间语言是奇特的，犹如一个视力不好的人要一点一点地去看一样，这取决于他们基本的世界观，他们别无选择。

　　使用散视法可以将距离很远的两个地方集中在一个画面上，又可以把同一地方的两个画面并置在一起。同样的场景，例如官员站在牧人身旁，可以无数次地重复。不能用“挨着”、“上”或“下”等来描绘画面内容之间的关系，由于没有融入周围的环境，它们彼此之间没有功能上的关联，各自保持着独立性。

　　古埃及雕像也体现了散视原理，在现实中呈轴状的物体在埃及雕像中会呈盒子状。这种在散视原理下制作的雕像也有空间的深度，却是僵硬的和封闭的，是被清晰的边缘线限定了的，不是各部分互相关联的有机结构。因此，在我们看来，其空间语言也是“沉默”的。它们不像在透视原理下制作的雕像那样有一个中心点，使所有的线条都集中于这个点，或者从这个点向外辐射，在动态的系统中包含了可以想象的所有方向，是一种视觉上的无限扩展，但古埃及的雕像也自有它的生命力。

　　古埃及的建筑中也渗透着散视原理。如神庙建筑在结构上就缺乏有机联系，塔门可以不断地增添，使神庙建筑主体在纵向上无限延伸，而宽度却不相应地增加。

　　由于散视法成了古埃及传统艺术的依据，它的主导地位就使得所谓的“世俗艺术”难以摆脱其影响。

　　纳赫特（Nakht）之墓，18王朝，底比斯

　　散视法在艺术作品中

　　如上所述，古埃及艺术作品最突出的一个特点是散视法的运用，这与我们熟悉的透视法是对立的。这种方法有两个具体的手段。第一个手段是用比例处理人物形象，大人物在作品中占大的比例，小人物则占很小的比例。因此，我们常常看到国王、墓主占据画面的中心位置，形象高大威严，而仆从、妻妾或敌人则作为陪衬，以较小的形象出现。

　　第二个手段是“假想透明”，也就是说，在表现容器或房屋等有内含物的事物时，会把里面的东西全部画在上方。例如，画一个首饰盒时，会把里面的各种首饰都画在盒子的顶上，给人以琳琅满目、具体又直观的感觉。

　　散视法最突出的效果是“叠压”。在表现远处的或排列的人和物时，表现为远近一致，同样大小，上下叠压在一起，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使人难以判断画面的层次和真实的序列，但这绝不是因为技术水平达不到。在表现普通劳动者时可谓远近呼应、错落有致，并没有叠压之感，这说明艺匠是在固守着某种为上层阶级服务的、规范化的准则而已。此外，古埃及人相信图画和文字的魔力，因此也竭力避免透视法造成的人物形体不全，表现群像时尽量避免互相遮挡，以保证形象的完整，否则意味着在复活后躯体不全。

　　由于艺术的宗教、政治功能占了主导地位，古埃及没有著名的艺术家，只有各种水平的艺匠，他们共同创作、循规蹈矩、墨守成规，成为缺乏个性的群体。当然，其中也有经验丰富者承担总体设计、修改等工作。

　　（作者为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