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蓓容

　　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中最早被测定和记录的节气之一。古人根据观察总结出“冬至三候”，认为在这半个月中，蚯蚓在地下蜷缩交缠成结，麋鹿将脱去旧角，而泉水逐渐恢复流动。

　　“蚯蚓结”与“水泉动”，难以入画。但“麋角解”，却有图像传世。1762年，乾隆皇帝看到鹿科动物会在夏日脱角，这与古人的记载不符。一年的冬至时节，他忽然想起放养在南苑里被称为“麈”的鹿，便派人去探察它们是否解角，派去的人果然拿着一根刚脱下的鹿角回来禀告。乾隆既诧异又欣喜，撰写了一篇《麋角解说》，感慨自然之理难以穷尽。他还让董邦达创绘了一幅《解角图》（局部见图）：画面右端拦起一带红墙，表明其中为皇家苑囿。其间松柏常青，其他树木均已凋零，暗示时节正逢严冬。正中空地上有3头鹿，左侧树下一头双角已脱；中间仰首而卧的一头，仅余一角；右侧的立鹿刚刚脱去一枝大角。这幅作品既为我们留下冬至时节的自然现象侧记，也间接证明古人观察自然的智慧。

　　冬日静寂，日头也短，此时回忆起故人来访的情景，自然会带来欢悦。顾瑛是元代晚期的文学家与藏书家，广交宾客，主持过著名的玉山雅集。他晚年曾在嘉兴合溪建有草堂，赵原为他画下了《合溪草堂图》轴。此作不以赵氏喜爱的王蒙式高山峻岭为宗，而是绘成疏疏阔阔的一水两岸。远处洲渚之中，小桥横跨。中景左侧是三叶渔舟，以船只之小反衬出水面之阔。近景树木高耸，茅屋临水而设。屋前两艘小船挨着停在一起，3只水鸟在旁嬉戏。如此布置，莫非暗示有客到访？

　　果然如此。画面右侧共绘4人，两人在高树下散步交谈，另一人正拄着手杖跨入堂中。而室中人身穿红衣，端坐案前，与来客打上了照面，其应该正是草堂主人顾瑛。顾瑛似乎不满足于仅在画面中出场，又题诗作跋，其中有“门无胥吏催租至，座有诗人对酒吟”之句，可见其分外得意于这份清欢与雅兴。他所作的诗和跋，落款为“至正癸卯冬至日”，正是662年前的冬至那天。

　　俗话说“冬至大如年”。有些地方，在冬至这一天，人们会互相往来庆贺，而更重要、更普遍的风俗则是祭祀，以怀祖先之德。时至今日，冬至扫墓的习俗仍在江南绵延未绝。在文化记忆与人之常情的共同作用之下，冬至日的“慎终追远”，依然有着感人的力量。

　　明代沈周的《东庄图册》，是他为同乡好友吴宽所作，描绘了吴氏家族园林“东庄”中的景象。东庄由吴宽的父亲吴融营建，后传至吴宽之侄吴奕手中，是三代人心血所系。沈周作画之际，吴融已经离世。册中的“续古堂”一开，绘出一个由墙与门隔出的小院。画面中间的小屋内垂挂着一幅人像，官帽红衣。这应是吴家人祭祀吴融之所。堂名“续古”，更表达了继承祖先遗业，不忘先世清芬的志向。

　　沈周另有一套4幅的《庐墓图》，后合装为一卷。这4幅图究竟为谁而绘，虽不得而知，其主题却清晰可辨——从4个不同角度描绘的某家墓园。这样的绘画，正是古人仁孝之思的折射。画家为此匠心营造，不仅经营位置，调整视角，更将这重要主题与表现四时风光的绘画传统结合起来。第一幅为春景，画的是清明时节，人们结伴祭扫，正要走到墓道跟前。第二幅为夏景，正面画出了墓亭所在的位置。越过第三幅的秋山空垅，便到了冬日，满山积雪把世界装点得一片莹白，墓道前的小径也被白雪覆盖，只余朱红的亭子与一株未及落叶的红树相互映衬，为满山寒色增添了一丝暖意。

　　古人有着朴素的辩证眼光。所谓“冬至一阳生”，从这昼最短、夜最长的一天开始，春意终将随着黄赤交角的改变，悄悄地、慢慢地，重新回到大地上。从这个意义上说，沈周的亭角与叶梢，更令人寄情而会心，它们仿佛遥遥预告着下一个春天。

　　（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