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陈政
有些小说呈现世界,有些小说解构世界,我以为,《问》则是一部将世界小心翼翼地敲碎,又将碎片重新熔炼成一面多棱镜的奇异之作。在这里,叙事不再是线性的道路,而是一座迷宫的构造;人物不再是确定的实体,而是多重可能性的叠加状态;语言不再是透明的媒介,而是有重量、有纹理的雕塑材料。翻开这部小说,仿佛打开了一只装满镜像的盒子,每一个碎片都映照出存在的不同剖面,却又永远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真相。
如果我们将《问》比作中国画,那么它极像八大山人的大写意,寥寥数笔之外,是大大的让人浮想联翩的留白。
作为一部长篇小说,又是用“意识流”的手法进行,因此,频繁使用意象,为作品的想象设置边界,是行文的必须,也是“升维”(从二维到三维乃至更高维度)的必须。
就我的认知而言,一般小说家很难做到如此“天马行空”。
我读《问》,已经不能比作“离骚”,更多的会联想到“庄子”,忽天忽地,忽梦忽醒,忽魔忽神。
《问》的结构本身就是一则关于存在的隐喻。

《问》 一了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它摒弃了传统小说的时间罗盘,代之以一种空间化的叙事星图。章节与章节之间不是承接关系,而是并列、反射、折射的关系。同一事件在不同的视角下反复显现,每一次显现都增添新的细节,又涂抹掉旧的确定性,犹如将一块石头投入布满镜面的房间。
这种结构上的离心力,恰恰呼应了现代人在认知上的根本处境:我们不再拥有一个统一的、可靠的世界图景,有的只是无数个平行的、偶尔相交的真相版本。作者仿佛一位建筑大师,精心设计了这座文字的迷宫。
当然,这绝不是为了困住读者,而是为了让读者在迷失中体验认知的边界。
也就是说,作者设置这样的一个迷宫,本意不是为了让你出不来,而是因为通过难度的变化与不同,增加了阅读理解和想象乐趣。
读《问》这样的长篇小说,首先一定要摒弃掉传统的“听故事”思维,否则,会深深失望,进而找不着“北”。
小说的核心靶向在于刻画人物。作者将刻画人物的主要功能也置入了他的“天问”中。
在这里,河流不仅是一条河流,更是“它为何弯曲的沉默”;目光不仅是一瞥,更是“试图穿越雾霭的无形触须”。这种将整个世界问题化的笔法,消解了叙述的权威,将确定性还给了混沌。正是在这无限的叩问中,小说回避了答案的廉价,守护了存在的复杂与尊严。
《问》的语言实验同样值得称道。作者像一位炼金术士那样来对待词语,剥离其惯常的指涉,赋予它们新的重量与温度。在作品中,隐喻不是点缀,而是思想骨骼;句子节奏的缓急,对应着角色内心的潮汐。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突然的静默——叙事流的中断、未完成的对话、页面上的空白——这些“不说之说”“欲说还休”构成了小说强大的负空间,让审美回响得以滋生。
《问》的美学价值和文学价值,在大量的留白处凸显。这部长篇小说的最大创作特色,是悬置与直观,其哲学内核深受现象学(尤其是胡塞尔、海德格尔传统)影响,“悬置”与“直观”不仅是其哲学底色,更被转化为独特的叙事方法与精神探索路径。小说不仅仅是在创作手法上吸纳了现代主义的意识流技巧,更是在哲学维度上,完成了一次对现象学核心精神的自觉文学化实践。
当我们合上《问》时,那些萦绕的疑问并不会消散,但却已悄然改变了我们提问的方式。
或许,伟大的小说从来不是提供答案的百科全书,而是锻造打开探索之门钥匙的工坊。《问》正是这样一把精心锻造的钥匙,它不承诺开启某扇具体的门,却让我们重新审视手中所有已知的钥匙,以及面前所有未曾注意到的、隐秘的锁孔。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的时代,这部小说以自身迷宫般的破碎与坚韧,完成了一次对意义诚恳追寻——这追寻本身,已是最动人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