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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三
冬至一早,母亲就忙活起来了。
落了雨,院子外的青山雾蒙蒙的,似乎一切都未醒来。来山中游玩的草白一夜没睡好,她说来到冬至的这一夜好长,醒来好几次,看着朦胧的窗外,有种冗长平静的寂寞。
这样的天气会被朦胧包裹,比如早早开始忙碌的母亲,被灶台上升起的袅袅烟雾包裹。
她在烟雾中叮嘱我把香支数好。门神三支、土地庙六支,其余一人三支。有多少人呢?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高祖父高祖母,还有祖父那七岁就夭折的小弟,墓碑就是一块砖。二伯和父亲说,年纪大了,有些年份实在久的墓,无神去了。我们把懒得做什么事称为“无神”,大意是不费那份神了。
很小的时候,常分不清清明与冬至,因为这两个时节都要祭祖,祭祖的食物都是整刀的白肉,或整只鸡,用清水煮熟了,再蒸几只粿,一一放进菜篮子里。再搁进橘子、饼干,有时候还有瓜子、花生、卤鸡爪……伯母凤凤总是念叨,我们吃什么,祖宗就吃什么。
粿也是清明粿。江南的点心,掺入艾草形成碧色,却又那么软,被母亲用萝卜丝、豆腐丁的馅儿撑满了,变成一只只圆滚滚的半球。家中今年的粿尤其“胖”,母亲得意,那是她特地下了一大块肉,将肉切丁做油炒萝卜丝豆腐丁,是油水很足的馅儿。粿一蒸,油水从馅儿渗出粿皮,碧色粿皮油光发亮。
从门神开始。先点三支香,香气起来时,才是冬至的味道。
一种香,说不清用的是什么,随着祭祖的人越来越多,天空飘荡起香火夹杂的独特味道。天晴时是干燥的香,落雨时是潮湿的香,有一种浓烈,只是平常都被封存在记忆里,只在每年清明或冬至被引逗而出。
伯母凤凤还记得祖父吃甜的嗜好,每次会特意放一只甜粿。少量的甜粿,用的红豆沙,或黑芝麻。也放一两只菜粿,是十里八乡都用同样的萝卜丝馅儿。
萝卜丝馅儿的粿,几百年了。长大后,在他地吃到不同馅儿的粿感到很新奇,腌菜的、冬笋的,很少有萝卜丝馅儿的。粿的形状也多样,像我们这样肥圆的不多,大多是半月形的,像是大饺子。也有白的粿,衢州的酱粿。桐庐的白色米粿,一座小山,山顶浑圆,是米芾的山落满了雪,是最好看的白色的粿。
现在想想,冬日山中最多的便是大白萝卜。大白萝卜不怕冷,半截雪白身子探出地面。萝卜过了霜,褪去涩味变甜,除了用来做粿,母亲常用萝卜块炖牛排骨。
这片土地上逝去的人,也曾在清明、冬至做萝卜丝馅儿的粿,一致的口味,无非辣度有别——当一片土地维持着似乎永恒的秩序,生死的区别变得不大。
香点燃了,才能烧纸,少量的竹烧纸,大量的锡箔纸。
火苗舔舐之处,纸张收缩卷曲,迅速燃为黑色,少量灰烬飞升。伯母总说,这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人在表达欢快,因为子孙满堂,越过高山来与他过节。
那位七岁的小爷爷,今年不再去拜见了。二伯说,小孩子,脚程快,让他自己去找吃的。
他的年龄止于他离开世界的那一年。
他还在吗?那只有一块砖大的墓碑就在一条山路的里侧,掩映在葱茏的蕨类之下。如果不是村庄的人走过,一定以为那只是一块遗落得恰到好处的砖。不如独木桥宽的小径,山人来回,裤脚擦到掠到是难免的,但也不觉得有什么。每年初夏,母亲上山采茶时,累了就会靠在别人清凉的墓碑上睡一觉。
小辈点香火,父亲与二伯举着柴刀清理墓地四周。散落在群山之间的祖辈,墓地是他们的屋子,院落、瓦背、屋后都长满了草。两种草最多,低矮的蕨与高大的芒。曾祖父那一辈往前三代的墓都古老而原始,用卵石堆叠成“浅色门面”,在绿意丛生的山中尤其显眼。碑也没有,是因为买不起。人嵌进历史,那个年代山中只有更贫穷。
也有有碑的墓,字迹被经久的苔一层一层叠上,雨水如浓胶将苔的痕迹裹覆进碑体。只隐约透出花朵的线条。似乎是莲。有几座这样的墓,分不清是祖上哪一代,大多逝世于清。清代的墓,同样用卵石围出好大的圆形院落,但他的晚辈们,早在他的屋顶种满了树——杨梅、柚子、野梨、棕榈。
父亲说,古时的墓碑好看,碑是手打的,字是手刻的。他和二伯一边在前头开路,一边试图寻找他们百年之后的安身之处。二伯对父亲选的竹林深处很不满意,他说不用多少年,竹子就会从地底下钻出,一举戳破他的“屋子”。
《解放日报》(2026-01-07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