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榴

　　正于世博会博物馆举办的“罗马 罗马：从奥林匹斯到卡皮托利”大展，接续申城此前的古埃及、古希腊大展，聚焦古罗马文明。而读懂古罗马文明，维纳斯是一把钥匙。她不仅是爱与美的化身，更潜藏着罗马之母的文化基因。

　　——编者

　　星河流转，古代世间多少风云帝国，无论当年如何辉煌，终化为历史的尘埃，昔日罗马帝国的荣光却依然在今天的罗马城闪耀。

　　据说上天对罗马的眷顾来自众神之王朱庇特对女儿维纳斯的承诺。这非常有趣，神王终日面对众神与凡人事体的裁决，朱庇特曾逆维纳斯之意，将美貌的女儿嫁给丑陋的火神，却听不得女儿为她凡间的儿子埃涅阿斯所受磨难的哭诉，应允了这个请求，表示“对罗马人不施加任何空间或时间方面的限制，给他们无限的统治权”。

　　这便是罗马的天命吗？论艺术它不及希腊人，论科学它不及阿拉伯人，它却能在公元二世纪初统治约五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人口数达到当时世界总人口的1/5，最后存在近1500年，即使灭亡后，也在中世纪成为欧洲群雄立国效法的模板，激起数位王室贵胄誓当“凯撒”的野心，文艺复兴之后更被视为近现代欧洲政治与文化的源头之一。

　　情爱女神阿芙洛狄忒

　　这一切源于罗马有位好母亲——维纳斯（她即希腊神话的阿芙洛狄忒）。如今我们见到维纳斯的特定名作雕像（现存且完整的杰作约几十尊）时，无不着力捕捉她的美丽与性感，几乎忘了在她通行世界的魅力面纱下潜藏的文化基因——罗马之母。时下在世博会博物馆，由英国利物浦国家博物馆带来的古罗马艺术大展“罗马 罗马：从奥林匹斯到卡皮托利”，再次触及这个文明密码。游走于维纳斯雕像与罗马皇帝和皇后像之间，似乎回到维纳斯由阿芙洛狄忒变身的起点时刻，看到了希腊女神“罗马化”转型的数个瞬间。

　　三尊维纳斯像来自从公元前一世纪到公元二世纪的300年里。《阿芙洛狄忒半身像》下半部躯干为真人大小，虽然残缺，却可识别出属于“贞洁维纳斯”的样式。公元前四世纪，希腊人普拉克西特列斯创作出第一座爱神的裸体雕像：阿芙洛狄忒沐浴后站立，左手拿浴袍，右手放在腹股沟上，一向崇拜爱神却只能接受着衣雕像的科林斯人被惊吓到了，最后是克尼多斯（今土耳其西南部）人买下她并建立神庙虔诚地供奉，尊称为“克尼多斯的阿芙洛狄忒”。公元前一世纪，罗马模仿者出于降低情欲的考量，将女神的手势改变为右手遮掩胸部，左手遮掩私处，代表作为“美第奇的维纳斯”（乌菲齐美术馆）与100多年后出现的“卡比托利欧维纳斯”（卡比托利欧博物馆）。此次展出的这尊半身像与卡比托利欧那一尊很相似。

　　第二尊右手牵斗篷、左腿边有海豚的维纳斯像依据古希腊原作而复制。她不再是沐浴的姿势，而是头戴冠冕，左臂戴着蛇形手镯，仍然与克尼多斯人相关。自从有了“克尼多斯的阿芙洛狄忒”神庙，该城成为瞻仰“美”的朝圣之地。相传阿芙洛狄忒是从塞浦路斯附近的海浪泡沫中诞生的，从塞浦路斯乘船到小亚细亚南岸的克尼多斯，是当时繁忙的航行路线，人们乘船去朝拜女神时的心情，可见于荷马的颂诗：“我歌唱塞浦路斯的王后，她的脚步唤起甜蜜的欲望，她让天空微笑，让海浪平息，她所触及之处，青草生长，鲜花盛放；就连诸神也屈服于她的力量。”水手们对阿芙洛狄忒极为崇敬，称她为“欧普洛亚”，意为“美好的旅程”。

　　第三尊《沉睡的维纳斯》有些特别。它原是一尊维纳斯与赫耳墨斯的儿子赫尔玛弗洛狄忒斯的雕像，赫尔玛弗洛狄忒斯被一位水泽仙女爱慕追求并祈祷与他永远结合，于是成为雌雄同体人。18世纪的英国收藏家布伦德尔购入后移除了雕像的男性特征与环绕其乳房的两个婴儿。她斜倚的姿势接近《沉睡的阿里阿德涅》（梵蒂冈博物馆），身体大部分裸露，岩石上披着的少许帷幔裹住她的双膝，突显丰腴之美。她的右臂未举过头顶而是垂在岩石上，右肩托着向后倾斜的头部，双目紧闭，嘴巴微张，头发随意地披散，这动作略显笨拙，却仍有强烈的暗示意味。

　　罗马之母维纳斯

　　阿芙洛狄忒被东地中海的人们崇拜了几个世纪，主要掌管个人情欲，到了文武全才的尤利乌斯·凯撒这里，神格陡然上升为罗马民族的始祖。凯撒公开宣称自己的尤利乌斯家族是埃涅阿斯的儿子尤鲁斯的后裔，也就是维纳斯的直系后代。他在罗马广场建造了“维纳斯·格妮特里克斯神庙”，维纳斯成了罗马民族的始祖母。又因为战神马尔斯是她的爱人，维纳斯也就拥有调和战争、带来胜利与运气、和平与繁荣的力量。当时的原子论哲学家卢克莱修在《物性论》开篇赞美维纳斯为万物繁衍与生命欢愉的源泉。

　　作为恺撒的养子和继承人，奥古斯都全力继承了这种神圣血脉的宣传，将维纳斯奉为帝国和尤利乌斯王朝的至高保护神，使维纳斯与罗马城的命运彻底绑定。诗人维吉尔写作《埃涅阿斯纪》，正是奉奥古斯都之命，卷一写埃涅阿斯向维纳斯祈祷，将她塑造为罗马民族的守护神与历史命运的引导者；卷八写火神为埃涅阿斯铸盾，使维纳斯成为帝国天命视觉化的核心符号，由此维纳斯与埃涅阿斯、罗马与奥古斯都的血脉谱系被神圣化，成为官方的建国神话。其后奥维德在《变形记》结尾写到恺撒被刺后化身为星星，再次确认了维纳斯-尤利乌斯家族-奥古斯都的神圣谱系，尽管笔调已带讽刺。他的《爱经》既将维纳斯奉为情爱技巧的守护神，也借神话展现维纳斯作为爱情中脆弱一面的化身。

　　至此维纳斯美德的多个面向已经在哲学与诗歌中呈现，更重要的是紧随其后的数位罗马皇帝的婚姻与爱情将理想化的女神美德加以现实体现。展览现场的雕像中，安东尼王朝的“五贤帝”来了三位：图拉真、哈德良、奥勒留；皇后母女大、小福斯蒂娜美名远扬，塞维鲁皇帝的妻子多姆娜虽未出现，却更增添对她东方智慧的好奇。

　　“维纳斯式”皇后的美德

　　奥古斯都与利维娅的婚姻长达52年，是稳定、忠诚与政治智慧的典范，不过利维娅体现的更多是朱诺（朱庇特之妻）式的女神美德——庄严、忠诚，而非维纳斯所代表的激情与情爱。与之相反，哈德良皇帝与皇后的婚姻不幸福，却以对年轻男子安提诺乌斯的挚爱抵达了个人情感最深刻的境界。安提诺乌斯意外溺亡后，哈德良悲痛欲绝，将其奉为神明，在全帝国树立雕像，以至世上现存约一百尊安提诺乌斯的雕像（比维纳斯的还多）。哈德良还建造了一座“维纳斯与罗马”神庙，供奉“幸运的维纳斯”和永恒的罗马，他心中的维纳斯就是安提诺乌斯，与罗马一样永恒。

　　皮乌斯皇帝与大福斯蒂娜是罗马帝国史上公共形象的模范夫妻，三十多年的婚姻充满深情、彼此忠诚、无比和谐。大福斯蒂娜去世后，皮乌斯极度悲痛，开创了一系列前所未有的纪念行动：要求元老院将其神化，发行刻有“神圣的福斯蒂娜”的硬币，建立“福斯蒂娜女孩慈善基金”，为贫困的自由民女孩提供嫁妆，持续数十年的纪念使大福斯蒂娜被塑造成“神圣皇后”的完美典范。大福斯蒂娜的女儿小福斯蒂娜嫁给了奥勒留皇帝，这又是一段基于相互尊重和深厚情谊的伴侣关系，也是一种生育与责任高于一切的婚姻，他们育有至少13个孩子，小福斯蒂娜常随军出征。哲学家皇帝奥勒留在《沉思录》中感谢妻子“如此顺从，如此深情，如此朴实”，小福斯蒂娜彰显了传统罗马主妇的美德，她去世后，奥勒留悲痛不已。

　　不幸奥勒留的儿子康茂德继位后的残暴终结了贤明的安东尼王朝。来自北非的塞维鲁当了皇帝，他的皇后尤利亚·多姆娜则成为罗马帝国史上最有权力的女人。多姆娜出身于叙利亚埃梅萨的阿拉伯裔祭司家族，是皇帝最信任的政治顾问，她陪伴丈夫出征所有重大战役，成为“军营皇后”。塞维鲁去世后，多姆娜在罗马主持哲学与文学沙龙，聚集了当时顶尖的智者，成为帝国的文化灯塔。她成功地维持了两个儿子卡拉卡拉和盖塔的共治，并在卡拉卡拉杀弟后，艰难地维系了塞维鲁王朝的合法性。帝国官方赞颂她的美德，说她是太阳神“埃尔-伽巴尔”的大祭司之女，称她为“天上的维纳斯”。这已非罗马传统的维纳斯，而是将罗马的爱与美之神，与东方至高无上的天后（叙利亚的阿塔伽提斯）相融合，创造出一个宇宙的、全能的保护女神形象，象征着帝国的统一与丰饶。

　　大福斯蒂娜（与小福斯蒂娜）的故事温暖、圆满，是帝国稳定的吉祥符，以最传统的方式，达到了美德与神圣性的顶点，为罗马元老院与人民最乐见。多姆娜智慧、强悍、神秘，是帝国在动荡变革时期的定海神针。大福斯蒂娜成为永恒符号，多姆娜突破性别角色限制，她们共同书写了“维纳斯”这一符号在罗马帝国的强大可塑性，可谓各自时代最成功的“维纳斯式”皇后。

　　五贤帝所在的八十多年政治清明，文治武功在罗马帝国其他时期难得一见，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把这个年代称赞为“人类最幸福的年代”。这是一种巧合吗？维纳斯的特质在此期间得到了最多维的演绎。展厅中的《阿芙洛狄忒半身像》也许就是一尊“改变心愿的维纳斯”，拥有使放荡女性转变为贞洁的力量，另一尊全身像则是水手的保护神——航海女神。从《沉睡的维纳斯》可以想象安提诺乌斯如何成了“幸运的维纳斯”，哈德良对他的激情与永恒之爱超越了性别，虽然这种被神格化的纯粹之美与爱恋在现实中脆弱且悲剧，无法在政治婚姻的框架内存活，却不能被否认为永恒之美与神圣之爱。大福斯蒂娜是罗马的“神圣母亲维纳斯”，小福斯蒂娜堪称罗马的“婚姻与繁衍保护神”，多姆娜则是“天上的维纳斯”，而且是东方的智慧维纳斯。

　　这是一种巧合吗？若干年后，当但丁瞻望维吉尔，被贝阿特丽采带入天堂，当歌德接力《神曲》，甘泪卿引领浮士德灵魂上升，维纳斯从未消失，超越了爱欲与美的“女性”终将带来精神的救赎。

　　（作者为艺术史博士）

　　《文汇报》（2026-01-07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