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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浩月
朋友送我一罐绍兴黄酒。酒喝光了,装酒的罐子放在厨房门后,许久没舍得扔。一年又一年过去,偶尔看见落尘的陶罐,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有种特殊的美。陶罐是不会发光的,但光作用到陶罐身上,总是瞬间将人的思绪带向远方。我将陶罐放在水龙头下,小心地洗刷它。
洗干净的陶罐放在自动咖啡机的边上,再插上一两枝干花,就成了生活里的一部分。
对陶罐情有独钟,是因为记忆里一直有种意象存在:一所泥坯砌就的房子,屋顶苫着麦草,一扇一推会吱呀作响的木门边,存放着一只陶罐。那个陶罐,大概率也曾装过酒,酒被饮用完以后,陶罐被顺手放在了门边,用以承接屋檐流下的雨水。常年被雨水浸泡的陶罐,内里长出了青苔,外壁也湿润有加。无数个深夜或清晨,我耳边聆听着雨滴落到陶罐里的声音入睡或醒来。于是,陶罐作为一种意象,顽固地存在于我脑海里。每当下雨或我想家的时候,它就自动浮现出来。
我出生的村子,是曾出产过陶罐的,不是那种表层光滑的,而是手感粗糙的土陶。人们用摔打后的黄泥做成罐或碗的样子,在烧砖的时候,顺手将罐坯也放进去烧,烧出来的土陶,远谈不上什么造型。可即便是随手捏就,也有种歪七扭八的美。这些土陶,村民不把它们当作好东西,大一些的用来装稻谷、麦子,小一点的用来腌白菜、萝卜,实在没啥用处的转身就撇了。碎掉的陶罐躺在院子的角落里,春去秋来,冬藏夏长,碎陶罐成为蛐蛐儿和青草的避难所与乐园,围绕着陶片会形成一个小生态环境,一眼望去,有种油画般的美。
在博物馆闲逛的时候,我拍摄最多的,不是佛造像、青铜器等珍贵文物,而是那些大大小小的陶罐。凑够了一个九宫格,就会发一条朋友圈。对于陶罐的喜爱,真是藏在骨子里。那些出土于新石器时代、龙山文化与仰韶文化时期,以及随后各个朝代的陶罐,摆在玻璃罩子下,有的拙朴,有的精致,有的温润,有的细腻,但每一件都让人赞叹——古人做陶的审美能力,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我偶尔心里也会想:博物馆里的陶罐,和我们村里农人们生产的陶罐,也没太大差别嘛。继而又想,为什么博物馆里的陶罐,其中又好看又实用的那些不能被现代人仿制,进行流水线生产呢?如果可以买到,想必不少人家中将会重返摆满坛坛罐罐的生活,厨房或客厅里响起这些瓦罐轻轻碰撞发出的声音,该是多么让人愉悦。
现代人将各种新老坛坛罐罐统称为陶罐,但古人的说法就多了,缶、瓿、罂、盎、瓮、缻都曾是陶罐的名字,大家比较熟悉的壶、瓶其实也是陶罐名字演变过来的。作为生活器具,古人对陶罐习以为常,古时的文人墨客也时常将陶罐写入自己的诗文里。论爱写陶罐的诗人,第一个怎能想不到是陶渊明?作为陶姓诗人,陶渊明的归隐生活,离不开陶的陪伴,他在《归园田居·其五》中写道,“山涧清且浅,可以濯吾足。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其中的“漉我新熟酒”,写的正是陶制的滤酒工具。用陶罐酿酒、储酒、漉酒……那些曾被诗人无数次使用过的陶器,如果有幸能够保存下来,会比其他陶罐额外多一点诗意吧?
白居易热爱用陶,他的作品里就常间接或直接地写到各种陶器,“瓮头竹叶经春熟,阶底蔷薇入夏开”“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陶器对于白居易记录市井生活与民间烟火,乃至于讲述岁月与人情,起到了载体的作用。
陆游对于陶器的观察与使用,也常在他的诗句里若隐若现,有“叹息老来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等。不同的滋味,装在陆游的陶罐里,也装在他对生活的品评中,诗人的晚年若少了陶罐的慰藉,孤寂怕是要更添一分。
我对于陶罐的喜爱与钟情,肯定不是没由来的。童年生活的耳濡目染,历代诗人的歌之咏之,天地自然在陶罐里的储藏、发酵、映射、弥漫,都通过五官与五感,深深地浸染了我。人若是拥有陶罐那样的素质与品德,也该是很好的吧。能与漫长的历史与时光共处,能在任何一个角落里默默地等候。它可经历暴风雨雪而不变质、变色、变味,可与四季共舞,春日插花,夏日储雨,秋日存粮,冬日暖酒。可手捧之,可怀抱之,是朋友,亦是亲人。
所有珍贵的礼物,都通过了时间的考验,陶罐便是其中一种,它是时间留下的最好礼物之一。它不仅是时间存在过的证明,更将时间以某种方式封存其中。若能将一尊古老的陶罐置于鼻端轻嗅,就能闻到时间的味道,并通过那味道找到时间的刻度,还可以通过时间的刻度,管窥历史的痕迹。陶罐是时光存储器,它不带有任何科学的意味,却能任由宇宙间的种种神秘穿越而过。它只留存那些可以被留存、愿意被留存下来的信息,这些信息,是人与陶共生相处的证据。
一位认识多年的朋友,年轻时曾写过一首题目为《爱你如陶》的诗。句子记不住了,但诗的名字却挥之不去。我想,有这四个字,他也算继承了陶渊明、白居易、陆游等诗人的一点余韵。我已多年不写诗,但每每看见陶,心里总有诗意涌动。我知道,那是意识与精神中的古老DNA,再次被唤醒了的缘故。
《解放日报》(2026-01-08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