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江澎

　　听过一个耐人寻味的比喻。说勤学苦练好多年，终于通过了科目一二三考试，好不容易拿到一张亮灿灿的驾照，却发现真正的无人驾驶实现了——这好比我们费力地学习某些知识，未来证明它们没用了。

　　夸张的“段子”，折射出人们真实的困惑：人工智能来势汹涌，我们的教育该怎么应对？更深层次的，是面对AI强大的能力，人们对传统意义上学习价值的忧虑。这也是我在《AI时代学生画像》一书中，尝试解答的问题。

　　《墨子》有言，“譬也者，举他物而以明之也”。以驾驶为喻，我们能悟出关于学习的一些道理：“学时靠死记、考后全忘记”的知识，将来不再重要，但在实践中形成的动作协调性、应变机敏性，还有更重要的珍视生命的意识、遵守规则的习惯与文明礼让的教养，这些沉淀在身上的必备品格、关键能力与价值观念，必将终身受用。

　　其实，真正值得深思的，不是学习的内容在AI时代是否有用，而是我们的教育理念，能否适配未来社会需要的、AI无法替代的核心素养？比如，不需要为提高运算速度机械刷题，但要培养对科学探索的热爱；不用再拿那么多艺术考级证书，但要涵养对艺术长久的热情；不需要在教室里度过那么长时间，操场、田野、博物馆，都是学生成长的课堂；可以不科科优秀，但一定要拥有为之专注甚至痴迷的爱好，以特长来标注人生与事业的高度。

　　对于AI带来的改变，不必过度焦虑。AI不是替代人类的对手，而是拓展能力的助手。AI正在“撞击”教育，但并非摧毁教育，而是促进其从“工业化流水线”转向“生态化成长系统”。

　　纵观人类教育史，从口传心授到数字革命，AI正催生教育范式的第三次跃迁。3000多年前学校诞生，人类开始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地传承文明；300多年前现代教育制度问世，开启了大规模标准化教育；今天的数字教育，正在拉开个性化教育的序幕。AI可以帮助我们因材施教，为学生提供定制式教学服务。以语文教学为例，不少学校一个语文老师要教两个班、100多名学生，很难精细批改每个学生的作文，给出有针对性的细致指导，现在可以把作文及要求输进去，AI提出修改建议，相当于每个学生都有了一个专属的“家庭教师”。

　　不变无以面对未来，也要提防不恰当地使用AI进行教学。过去30多年，教育信息化以不同形式进入课堂，老师讲授知识的速度和节奏越来越快，检测学习成绩的方式越来越便捷，但学生的负担也越来越重。用好AI，不是仅仅在课表中新增一门AI课程，而是要将先进的技术恰当合理地融入各学科教学，对语文、数学、音乐、美术等原有课程，进行一系列整合调整，形成一套顺应时代发展要求的课程体系。

　　我在江苏省锡山高级中学的探索是，根据教学一线的真实场景和迫切需求，进行技术开发与课程革新。一是开发AI学伴，将“课程”变为“学程”，赋能个性化教学，学生自己决定学什么、怎么学。二是在人工智能协助下，突破死记硬背、被动刷题的学习方式，打破学科壁垒，设计基于真实问题的任务驱动式学习、探究式学习、合作式学习。三是利用AI技术打造数字化教学场景，为学生提供灵活多样的具体情境，提高学生在实践中运用知识的能力。

　　当机器会学习、会思考、会行动，以“巨人”之姿立于人类面前时，人类想要不被矮化和弱化，就要努力做“大写的人”。刷题训练得来的一技之长容易被替代，但立德树人涵养的优秀品格屹立不倒。因此，无论是学校教育还是家庭教育，都应更加关注孩子品格的塑造，比如善良与爱、悲悯与仁慈、勇敢与坚毅、同理心与共情力；更加着力发展学生的“学力”，包括热爱学习的纯粹、善于学习的灵性和持续学习的韧性；更加重视培养学生的动手实践、解决复杂问题和适应社会变化的能力。

　　AI发展得越快，就越提醒我们：教育的全部目的，是为了培养活跃的智慧，使学生能立即、深刻地将所学知识运用到现实生活中，去观察、理解和创造。这样才能从知识本位教育走向素养发展教育，不过度关注一时记得住的知识，更重视一生用得到的素养。

　　2021年全国两会期间，我提出好的教育应该培养“四者”，引发网友共鸣，置身AI时代，我愿意重提这一主张：在以人为本的创新教育生态里，挺膺于AI潮头的时代新人，当拥有这样的画像——他们是终身运动者，拥有健康的体魄；他们是责任担当者，拥有高尚的品格；他们是问题解决者，拥有创造的本领；他们是优雅生活者，拥有审美的素养。

　　（作者为中国教育学会高中教育专业委员会理事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当代教育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