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斌

　　在至今仍保留的中国传统节日中，春节可说是最重要的一个。人们在春节来临时，都要在家里大门上贴“福”字，这寄寓着每一个中国人对于新年的最美好祝福。《尚书·洪范》说：“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我国传统的福文化，包含了“长寿、富裕、健康、品德高、得善终”等五个维度的丰富内涵。

　　齐白石作为“人民艺术家”，他的艺术创作深深扎根于人民群众的日常生活，对于人们喜闻乐见的传统福文化，也有着丰富而卓越的表现。

　　齐白石篆刻《人长寿》

　　“逆袭”人生

　　堪称福寿样本

　　齐白石的一生，堪称福寿双全的样本，福文化的典型代表。首先是得享高寿。据《白石老人自述》，齐白石生于清朝同治二年（癸亥）农历十一月二十二日（公历1864年1月1日），1957年9月16日去世，享年足足93岁（自署97岁）。齐白石不但得享高寿，而且身体健康状况良好，生命质量颇高。他一生极少因病入院治疗，60多岁时尚能每年在北京与湘潭之间来回奔波；1936年，年逾七旬的他从北京先乘火车、后搭长江轮船，去了一趟成都；1946年，他又以82岁高龄乘飞机到南京、上海。这样的长途跋涉连很多年轻人都吃不消，在白石老人那里却不但于身体毫无妨碍，而且不影响其每天作画刻印的惯例，每到一地都有大量诗书画印作品问世。据齐白石第五子齐良已回忆，齐白石在1957年去世前不久还能挥毫作画。

　　中国人以儿孙满堂为福，齐白石子孙众多，到1957年齐白石去世之前，齐家早已是五世同堂。齐白石幼年家境十分贫寒，他只在8岁那年读过半年私塾，就因家贫而辍学。十多岁学做雕花木匠、画匠，都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齐白石终身不做官、不经商，纯粹靠卖画刻印收入，逐步过上了殷实富足的生活。

　　无论环境如何动荡更替，终其一生，白石老人未受到大的冲击，他凭借过人的艺术造诣，最终获得“人民艺术家”至高荣誉，被授予“国际和平奖”，成为世界公认的艺术巨匠。

　　齐白石 群仙祝寿图 湖南省图书馆藏

　　吉祥作品

　　传递融融暖意

　　齐白石一生中，创作了包括木雕、绘画、书法、篆刻在内的大量为广大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传统福文化主题作品。他偏爱这一类主题，与他的人生经历也有很大关系。

　　齐白石最早开始画画，就是从吉祥题材画入手的。据《白石老人自述》记载，齐白石（当时名叫纯芝，为行文方便，都称作齐白石）8岁入私塾，在描红（写字）之余，自己学着画起画来。他有一个同学的婶娘刚生了个孩子。当地风俗，新产妇家的房门上，照例挂一幅雷公神像，据说是镇压妖魔鬼怪用的。这种神像画的笔意很粗糙，是乡里的画匠，用朱笔在黄表纸上画的。齐白石用一张包过东西的薄竹纸，覆在画像上面，用笔勾影了出来。画好了一看，和原像简直是一般无二。从此齐白石对于画画，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齐白石在走上职业画师道路之前，做过一段时间雕花木匠。据《白石老人自述》，那时雕花匠所雕的人物，无非是些麒麟送子、状元及第等吉祥祝福类图案。湘潭齐白石纪念馆收藏着齐白石早年制作的一件雕花木箱，此木箱的两个挡板分别雕刻“状元及第”和“吉祥如意”图案，也属福文化范畴。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以后，齐白石的艺术声誉如日中天。他这样一个寿登耄耋、“福寿双全”的艺术家，本身就是其创作的福文化作品最有说服力的宣传广告。齐白石一生作画数千幅，其中福文化主题画作（又称吉祥画）占相当大的比例。尤其是在他年届八十以后，吉祥画的产量更是大增。

　　吉祥画并非齐白石首创，民间早已有之。齐白石的独特之处在于用文人画大写意的手法表现吉祥主题，实现了雅俗共赏。同时，齐白石以“无物不可入画”的指导思想，极大地拓展了吉祥画的主题取材范围。

　　传统吉祥画有三种方式传递“画外音”：一是从物象自身特点衍生出来的寓意，如松、鹤、龟对应长寿，葡萄、石榴对应多子；二是运用物象的人格化内涵，如牡丹指代富贵，蟠桃指代长寿；三是谐音梗，如葫芦谐音“福禄”、蝙蝠谐音“福”，鹿谐音“禄”，猴谐音“侯”，四个柿子谐音“事事如意”等等。相对来说，前两种手法比较委婉，更受传统文人画青睐；后一种更为直白，通常面对普通大众。

　　民间画师出身、后来跻身文人阶层的齐白石，对这些手法可谓得心应手，齐白石还结合受画人的需求与自己的理解，将这些传递“画外音”的手法，尤其是其中的谐音梗，大大地拓展了范围。比如，在创作于1893年、同样是为恩师胡沁园所作的的《梅花天竹白头翁》中，齐白石画了两只栖息于枝头的白头翁，用白头翁名字中的“白头”二字，寄寓夫妻恩爱、“头白也成双”的良好祝愿。1896年绘制的《三公百寿图》，是为恩师胡沁园五十大寿所作，图中画了三只公鸡、一棵柏树，谐音位极人臣的“三公”（一般指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和百年高寿。类似的还有《大利》（约1950年，北京市文物公司），以一篮荔枝（荔谐音利）寓意“大获其利”。

　　齐白石《清平福来》 北京画院藏

　　别出心裁

　　融合“文人”“民间”

　　齐白石有些吉祥画中传递的意象十分出人意表。比如1950年绘制的《螃蟹》图，画面中有五只螃蟹，题款：“大悲先生治麻木，亦可横行。画此赠之。九十白石。”这是用螃蟹的行进方式即“横行”，来寓意受画人大悲先生的医术无人能及，借此表达赞美与祝福。

　　1927年绘制的《发财图》，画面上只有一个算盘。题款：“发财图。丁卯五月之初，有客至，自言求余画发财图。余曰：发财门路太多，如何是好？曰：烦君姑妄言着。余曰：欲画赵元帅否？曰：非也。余又曰：欲画印玺衣冠之类耶？曰：非也。余又曰：刀枪绳索之类耶？曰：非也，算盘何如？余曰：善哉，欲人钱财而不施危险，乃仁具耳。余即一挥而就，并记之。时客去后，余再画此幅，藏之箧底。三百石印富翁又题原记。三百石印富翁制于燕。”以算盘入画不一定是齐白石的首创，但是专门画一个算盘以传递“发财”意象，似乎在齐白石之前尚无先例。

　　1951年绘制的《加官图》，画面中有两朵盛开的鸡冠花和一只带有大鸡冠的公鸡，用“冠”谐音“官”，三个“冠”表示“官位连升三级”之意。北京画院所藏的一幅无年款《大富贵且寿》，画的是一块巨石，石上有一只绶带鸟，石侧有一株牡丹花正在开放。牡丹寓意富贵；绶带鸟的“绶”字则谐音“寿”，绶带鸟在高处，寓意“高寿”；石头也有长寿的寓意。

　　在北京画院收藏的一幅《清平福来》上，齐白石画了一个老者手托青色瓷瓶，望着空中飞来的一只蝙蝠。青瓶谐音“清平”，即社会安定、人民富足；蝙蝠谐音“福”。

　　齐白石《世世和平》 中国展览交流中心藏

　　齐白石就是通过娴熟地运用这类福文化“密码”，使得一幅幅以传统文人画笔意绘制的花鸟画、人物画、山水画，冲破旧知识分子自我欣赏的小圈子，走进了千家万户寻常百姓家。

　　除了画作，齐白石在书法、篆刻方面也有十分精深的造诣，并以书法、篆刻形式创作了大量吉祥寓意作品。中国美术馆收藏着一幅齐白石《三余图》，题款：“画者，工之余；诗者，睡之余；寿者，劫之余。此白石之三余也。白石。”“寿者，劫之余”是自嘲，也是形象写照。齐白石一生可谓颠沛流离，到晚年才迎来和平安泰的时代。新中国成立以后，齐白石将家国思想融入传统福文化，创作了画作《世世和平》《和平》、书法《人和见太平》《已卜余年见太平》《愿天下人人长寿》等大量以祝愿世界和平、国家繁荣昌盛为主题的作品，富有强烈的时代色彩，使传统福文化艺术在新的历史时期焕发出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