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航满

　　我在南京读书4年，毕业至今20多年，在去年之前从未回过这座城市。去年夏天，我因工作有了一次南京之行，也就在这时，我正读作家柏杨的《中国人史纲》，读到宋代王安石变法处有特别的感慨。柏杨对于王安石及其推行的变法十分赞赏，且认为其具有“超人的智慧”，这在柏杨的历史人物评价中是很少见的。我对于王安石的认识主要来自历史课堂，印象中他是一位失败的改革家。还有就是林语堂所写的《苏东坡传》中提到的“拗相公”，因为王安石性格古怪、一意孤行。后来再读钱穆的《国史大纲》，他认为王安石的新法“不能说有成功，然而王安石确是有伟大抱负与高远理想的人”。这些令我有了重新认识王安石的冲动，于是决定去看看王安石晚年定居南京的半山园。

　　傍晚时分，进入半山园时，那座故居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故居是江南民居的构造，不太大，里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文物。在展厅里看完介绍后，我站在那个小院子里，似乎有一种惆怅。院落外路边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好像是轻轻的鼓掌声，又像是悠悠的叹息声。这个院子是近些年重修的，仿照晚清时的构造。院子里有块石头，据说是从王安石抚州的故居里搬来的，但年代已不可考，算是一点与其有关的纪念。

　　从院子里出来，经过半亩方塘，跨过一座小桥，很快便看见了半山亭。亭子所在的土堆上栽植了很多树木，树叶都已经落掉了，四周一派幽静。土堆旁的草地上，有几只漂亮的鹿驻足，十分悠闲，也并不怕人。半山亭的造型很特别，有些宋风，适合闲来在此饮茶和清谈。如果宋代就有这个亭子的话，不知道王安石是不是曾在这里与友人谈诗论道。沿着土堆的小路往上走，不远处便是明城墙的遗迹。上了城墙，视野忽然变得开阔，远山起伏，树木萧瑟，如宋元时代的山水画一样。我在城墙上走了一段路，看到一个湖泊，同行者介绍说湖的名字叫前湖。由此忽然想起孙权的墓地似乎就在前湖附近，而王安石曾作过一首凭吊古迹的诗词《南乡子·自古帝王州》也许正与此地有关：“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四百年来成一梦，堪愁。晋代衣冠成古丘。绕水恣行游。上尽层城更上楼。往事悠悠君莫问，回头。槛外长江空自流。”王安石隐居半山园的时期，东晋大帝孙权的墓地也已成为古丘了，他去凭吊一番，或许正如今天我们在此凭吊的心情。

　　半山园虽然简陋，但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山水田园的野趣与秀丽。退养田园是古代文人的理想，但如王安石这样既能在朝堂上疾风劲雨地推行社会变革，又能义无反顾地退隐田园、不问世事，也是少见的。早在熙宁三年的冬天，王安石50岁，他由参知政事拜相，步入了政治生涯的巅峰。但《临汉隐居诗话》中写到，王安石升官的消息传来之时，亲朋和僚属们纷纷前来道贺，王安石却避而不见，与友人躲在小楼上闲谈，并写下一句诗：“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那时的王安石在计划实现政治抱负时，或许也为自己规划了未来隐居山林的归宿。熙宁九年，王安石被罢相，他毅然卸下官职回到钟山脚下，为自己修建了半山园。南京大学教授程章灿在《旧时燕》中写下王安石与南京城的往事，谈到王安石在半山园时期常常作诗、写词、出游，足迹遍布江宁地区的山山水水，孙权陵、南朝九日台、东门白下亭等处都留下了他的诗句。他还曾乘舟远行，沿清溪，转潮沟、运渎，入秦淮河，再到城南的雨花台，或者到城西的清凉山、赏心亭。如果说朝堂上的王安石是峻急的，那么半山园时期的王安石则是淡泊悠闲的。

　　从南京归来，我读了黄裳的《金陵五记》，其中有这样一段寻访记叙：“南京是留下了王安石的一两处遗迹的，至少在记载上是如此。三十多年以前，我曾经按照《金陵古迹图考》的指引，寻访过这些遗迹。那就是在中山门内的‘半山园’和‘谢公墩’。这次重游，有一部车子，方便是方便得多了。但有一利必有一弊，也就没有了当年安步当车的方便，一下子就开出中山门外去了。我只从窗口张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过我想，三十多年前也只不过是一个土堆的地方，今天还能留下什么来呢？很可能已经是一片崭新的建筑了。这是很自然也很值得高兴的事。只要我们知道在这一带曾经有过哪些遗址，也尽够了。”黄裳还写了这个地方原为晋代谢安的园池故址，风流多被风吹雨打去，如今仅留下一个土堆，被后人雅称为“谢公墩”，并因此又有了一则有关“争墩”的佳话。王安石有首写“谢公墩”的绝句，颇为诙谐：“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黄裳这篇游记作于1980年，其时刚刚改革开放，万象更新。他的这篇访古游记，应还别具一些怀抱吧。

　　《解放日报》（2026-03-08 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