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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丽
张师傅的日子按斤卖。
“称一斤。”
“来两斤。”
“张师傅,抓十块钱的。少抓点,凉了不好吃。”
张师傅舀一汤瓢糖炒栗子往牛皮口袋倒,托手心掂了掂,说,“半斤。”又添上一瓢,掂了掂,定神稳几秒,扔进颗把两颗,递给客人:“一斤,只多不少。”
“我不信。”客人接了往电子秤盘上一墩,“嘿,还真是。”
“我的手就是秤。”张师傅说。
一灯,一人,仨火炉,一辆旧三轮,便是张师傅的生计。每年白露后,山板栗收浆上市,张师傅就在十字路口支开摊位,专卖糖炒栗子。摊是傍晚出,夜深收。
摊位依傍香樟树,冬叶没落尽,路灯嵌在叶丛中,灯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撒下点点光斑。风吹枝摇,橘子色的光斑朝张师傅身上移,朝肩膀移,朝头上移。张师傅一歪身,光斑重重跌在地上摔成无数片,扁扁的、薄薄地贴在地面,随后又被来往路人一团一朵地踩暗。
冬天往深处走,天气下降,地气横着走,横不动,只好一点一寸冷下去,冷下去向铁靠拢,成为冷铁。即使天冷似铁,张师傅也比常人穿得薄。一件薄衬衣,袖口松松笼到手腕,戴双白手套。白手套不禁熏,被锅气和炭火熏燎得焦黄,三五天指尖就破洞奓嘴,吐出腊肉一样焦黄的指头肉来。口罩,墨镜,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得遮住了眉眼。生客不易看到张师傅的脸貌,即使是熟客,也少见张师傅卸下“装备”的样子。
圆底、敞口,簸箕大,三口黢黑大铁锅蹲在火炉上,怀拢着一大锅生鲜栗子。蜂窝煤炉立在马路牙子上,吐出的旺茂火苗均匀地舔着锅底,夜风贴地一扫,蹿出几苗蓝盈盈的火舌,热浪撕开冷空气直往张师傅身上燎扑。张师傅熊着背站在火炉前,握紧长柄铁铲,紧贴锅底一铲一铲翻炒。铁铲、铁锅与炒栗石摩擦碰撞,声音高低粗细,黑色砂石便贴着锅边唰啦唰啦流响出动静来。
隔上四五分钟,张师傅便翻一回锅。揭开锅盖,铁铲贴锅底下力抄,铁锅里瞬间腾起一股蒸汽。一铲一股,一铲一股,一股股山里炊烟般的蒸汽便弥漫开来,将摊位涂上一层虚虚的朦胧白意。张师傅、客人、整个摊位便在虚虚的白意里头影影绰绰,隐了现,现了隐,路灯光辉一照,像一段吞吐呼吸的老电影镜头。小摊时不时冒出一阵奶白蒸汽,蓝盈盈的火焰使得冰窖般的大街暖烘烘的,走夜路的人走到这里,被火光和暖热吸引,依依地不舍得快步走开。
在不断的翻炒中,乌黑的炒栗石沉下去,棕红栗子被炒栗石托上来,光润油亮地冒着热气。栗子外壳上的绒毛被磨掉,颜色从棕褐色变为油光锃亮的深栗色,壳上蜜了一层晶莹的糖色。炒栗石子不大,薏苡珠子大小,长期在高温和糖分的浸润下,一层糖衣乌涂涂地包裹上去,乌黑油亮。
“炒栗子的石头,是特制的?”客人面向火炉,手心手背来回翻转着烤。
“河坝头捡的青冈石,打细就成。”张师傅将炒栗石掏窝,把锅边的栗子赶到窝里,一铲一铲石子填埋,堆煨成一座小丘似的黑山,油亮亮的,铲背在丘山上焙几焙,焙紧实。哐啷一声,锅盖稳稳盖住锅,罩住一锅暖气,像母鸡张开翅膀护住翅下的小黑鸡仔。
“咋黑成这样?”
“嘿,长期火上滚,能白净?”
“你这糖炒栗子放的啥糖?”
“白糖。”
“砰砰”,另一口锅里炸开几声闷响。一有响动,张师傅立马揭锅翻铲栗子。铲子探进锅底,又有栗子炸裂朝锅外跳,朝人群跳。有时一颗,有时两三颗,惊得炉前客人一步弹出两三米,但滚烫的栗子还是蹦到了客人和张师傅衣裤上。
“这玩意儿还要爆?”客人一粒一粒捏捡粘在衣角上的蛋黄色栗肉,问道。
“进了空气就会爆。”张师傅勾腰将落在地上的空栗壳捡起来扔到三轮车上。那场景,仿佛山民在山里树下拾捡自然裂壳,刚落下的生栗子,带着山气,带着露水。
“快快快,我帮你尝下炒好没。”馋嘴客人玩笑道。
张师傅明知没熟透,也不语,只铲角挑一颗半熟栗子抛给客人。
“嘶……烫烫烫。”客人吸气,左手右手,右手左手来回颠倒抛接,撮着腮帮子连口嘶呼吹气,等凉,剥壳,下嘴。一咬,噗,栗子壳裂开大口,一颗蛋黄色的栗子肉直戳眼睛,热气直冒,像给眼睛喂了一顿饱饭。
张师傅将炸开花的栗子用铲角挑起来端递给不问不催的文静客人。壳背上崩开一道不规整的长口子,透过裂口,能看到里面那层浅金色内皮和金灿灿的栗子肉。裂了硬壳的熟烫栗子,面、粉甜,栗肉最是入味。但刚从锅里铲起来,烫手烫嘴,得尖着指甲捏稳,等温热。温热栗肉抿到嘴里,舌尖压软抿化面糯栗肉,是蔓延在寒冷冬日里的一口香甜幸福。
“一锅炒好久?”客人将栗子肉填进嘴,吐出语声来。
“个把小时。”张师傅的话永远像栗子,一颗四颗,捡得起来。
“排好远了?”新到的客人抱手问。这是漂浮在摊位上的最多问话。
“排到天安门了。”许是等待的客人总与张师傅磨叨,日子一长,张师傅磨不出甜话来的嘴,倒是生了几分幽默。但偏生这分幽默,又使得张师傅的栗子香飘得更远。
有人摇下车窗问了时间,匆匆走了。有人问了时间,立定了等。有人问了,交了钱,说给我留着,到时间来拿。
在大家等栗子熟的时间里,顾客交谈声,行人脚步声,汽车喇叭声,城市噪声,地上晃动的枝丫影子,掠过街巷的寒风,都蒙了一层暖意。一盏灯、仨炉火、几口香甜和翻炒声共同构筑的窄小一隅,像一个短暂的避风港。即使天冷,客人也愿意围着摊位立一立,短暂地卸下外界的寒冷和生活的疲惫,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站上二三十分钟等一口滚烫的现炒栗子。栗肉暖胃,人气暖心,糖炒栗子的烟火气,使人们生出对小城市实实在在的喜爱来。
栗壳的深棕、糖色的焦亮、炉火的暖红、蒸汽的乳白、刚出锅时果仁的金黄,浓烈的焦糖香混着栗香,随着白蒙蒙的蒸汽直往鼻子钻。那香气是暖的、厚的,像一条无形的厚实围巾,将清冷的街道和人们温柔包裹。
栗子熟了。
张师傅紧握大漏勺贴锅底捞栗子和炒栗石,捞满一勺,筛、抖、颠,锅边磕几磕,黑石从漏勺孔隙落下去,油亮的栗子浮上来。待石子漏尽只剩栗子时,勺口一歪,栗子挨挨挤挤滚进一个棕编的厚实保温甑里。氤氲的暖气和香气熨平了客人的焦灼,熨平了张师傅这一小时的辛劳。
“我的十块,钱先才给了。”
“哎哎,我的两斤,分开装。”
“晓得,晓得,一个一个来。”张师傅接过话头,握紧汤瓢把儿伸进棕编甑桶舀栗子,估摸够了斤两,上手抛接,掂了掂,添上四五颗,说:“十块。”
“哪有那么准。”客人说。
“要说斤两准头,我的手比秤准。”
自然是每单都要过秤的。手上掂对斤两图个乐子,逗逗笑,偶尔让久等的客人们松快松快。多上几毛的,张师傅不往出捡,只说送你一个,多甜一回嘴。斤两恰好的,再扔进个把两个,袋口大敞往秤面一墩,过秤,报斤两,往客人怀里塞。
对生客,张师傅除了塞栗子,还递上一句话:“袋口敞开,别拴死,捂了热气,不好吃。”
客人接过牛皮纸袋,烫,不停倒手。这烫手又不舍得放下的灼热幸福感,瞬间温暖了在寒风中冻僵的双手。香暖气浓得化不开,大冷天里,一袋栗子就是一个小暖炉,能给清冷的街道和寒风中的自己漆刷上一层蜂蜜色的温暖。
一轮熟栗卖完,张师傅也不歇,只转身站到炉边,在炒石中间掏个深窝,大漏勺在三轮车的蛇皮口袋里舀了生板栗填埋进去。一番操作后,再次“哐啷”盖上锅盖。这一声“哐啷”仿佛是从张师傅肚子里吐出来的一口累气,气吐了,顺畅了,身子骨暂时得到几分钟的舒缓。
人群散后,天上隐了一钩新月。摊位上只剩张师傅一人,站在马路边背对大街,一铲一铲翻炒栗子。一锅两锅三锅挨个儿翻铲,又把昨天,前天,曾经在炒锅里翻炒一遍。一斤、两斤。十块、二十块。一锅,一夜,一年。这样的日子,在张师傅的肉身上来回穿梭了二十多年。
偶尔,我会估摸着张师傅收摊时间去,看张师傅不慌不忙做最后一锅糖炒栗子。
时间一久,成为老主顾的我享受到比糖炒栗子更甜暖的偏爱。张师傅从蛇皮口袋中刨拣出一大捧生栗子来,个大、色好、栗肉饱满。横一刀、竖一刀,张师傅仔细在栗背上划十字花刀,朝我递上两个,剩下的埋在炒栗石里。
“打上花刀更好吃,入味。”张师傅说。
“为啥不整锅打花刀?”我撕着生栗子的内皮问。
“那不得行,一炒,不得剩一锅空壳。”
人闲,话便显得多。张师傅说:“好些人图省事省工,电动箱炒,机器炒,那样炒出来,能好吃?”
“有些机器跟水泥罐车搅拌机似的,炒出来不如炭火炒得好吃。”生栗子汁水清甜,像一股泉眼埋在我舌根处。
“肉是死的。”
香樟叶落下来,三叶五叶,打着旋儿落在锅盖上、帽子上,张师傅也不捡。只反手撑腰,揉一阵,抡圆胳臂甩大圆,拉伸,随后往地上寻矮凳,寻到了,坐下,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大街上,汽车顶风呼啸而过的唰唰声仿佛是渹渹水流,不断地、不断地向前奔流。车流的速度剐蹭着日子的流速,周遭和时间都被快速带动,仿佛自己也被生生拽扯,生了焦躁。只有张师傅像一块沉石,稳稳嵌在河底,任车流、行人水面浮叶一样漂过。时间在张师傅的摊位前缓了、慢了。
半道上,张师傅将打了花刀的栗子翻找出来递给我,说:“开口的栗子熟得快,但是不经炒,肉得漏一锅。”
“一天下来,还是累呢?”我抛接着滚烫的栗子问。
“磨手板皮的活路,没轻松的。”
最后一锅糖炒栗子卖完,张师傅取下墨镜、叠好口罩,端锅、搬炉子、收秤……家什收拾齐当后,从三轮车上拽出棉衣,噗噗一阵拍,往身上套妥当,翻身坐上车凳,蹬着三轮拐入大街,身子歪左、歪右、歪左地蹬远了。三轮上挑着一盏橘子红的日光灯,灯罩倾泻出的巨大漏斗形光晕将张师傅毛茸茸地拢在怀里,灯盏随着张师傅蹬车的节奏也左偏、右偏,光洒了一路。街灯未熄,大灯大盏地举着亮儿,映着高的楼矮的树,一路燃下去,燃下去,像是要把路尽头给点燃。
夜深,车少、人少,大街显得比白天静阔。张师傅拖着一具斜斜的扁薄影子,和着轮毂摩擦的吱呀吱呀声,将宽静大街上的日子拖拽得老长、老长。
《文汇报》(2026-03-17 08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