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玫

　　翻阅法国国宝级插画大师让-雅克·桑贝的最后一本绘本《稳住，别慌》时，总让我想起刚刚读罢的日本作家原田比香系列作品《午餐酒》中的女主角犬森祥子。一个是享誉世界的插画大师，一个是离婚后净身出户、只能靠容易被人误解的一份工作养活自己的女性——什么样的联想才能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是无惧困境为快乐而生活的热情。而《我不擅长的生活》中的11位素人作者，像是在用自己的故事与插画大师和著名作家同频：首先得自己寻找快乐，你的世界才会快乐。

　　谁的人生没有洼地

　　在《稳住，别慌》之前，桑贝已经著作等身，他的绘本《桑贝在纽约》《童年》《劳尔的小秘密》《桑贝：一个画画的音乐家》等，不仅在他的祖国大获成功，且以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出版，为他赢得了国际声誉。他深爱让他快乐的世界，在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时，他把给后来者的寄语写在了最后一本绘本的封面上。拿到中文版《稳住，别慌》时，桑贝离开我们已有三年，翻看一幅幅风格依旧的绘画，以及像是顺手写在下方的三言两语，最打动我的，是大师回忆来时路，念及那些无法忘怀的艰难时的忧伤。他把忧伤藏进了他一贯幽默的线条和色块里，但读者又怎会参不到线条和色块缝隙里的感怀？

　　第17页上的插图，画面的五分之四被星星闪烁的夜空占据，剩下的五分之一里，也许已经酒酣耳热的两个发量稀少的男人正在院子里对着星空感慨：“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合理的解释，我不明白赋税为什么这么高。”看几眼桑贝画笔下的星空，再来琢磨两人的感慨，谁都知道“赋税”只是代名词，他俩吐槽的，又何尝不是晚年的插画大师对过往人生中的坎坷不乏幽默的回望？

　　谁的人生都不会一帆风顺，遑论刚刚开始漫长人生路的年轻人。

　　《我在广州做电销》是《我不擅长的生活》一书的“头条”。文章的作者为自己起了“奔跑吧蜗牛”的笔名，其中的沮丧、不甘和挣扎，读完全文后我们会有更深切的感受：30岁的时候，因为父母患癌，他不得不离开深圳城中村、揣上20万元积蓄带着妻儿回老家。四年以后，父母离世，他负债40万元，只好让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自己独自去广州挣钱。可是，能快一点挣到钱的工作在哪里？无奈之下，这个固执地认定摄像机不是在摄像而是在摄魂的男人，只好面对镜头使劲张开仿佛被胶水黏住而难以启齿的嘴巴，做起了直播带货主播，过起了自己极不擅长的生活。而这本书里的11位讲述人，哪一个不在过着自己不擅长的生活？但相比犬森祥子，特殊教育的老师也好，在英国代家长做“陪读”的留学生也好，滞销书营销编辑也好，“不擅长”三个字似乎又要打个问号。

　　犬森祥子是三卷本图书《午餐酒》的主角。从北海道嫁到东京的她，因得不到婆婆的认可，与丈夫离婚搬出了婆家的大宅子。犬森祥子很想带上女儿一起走，但她从事的那份常常不被理解的工作，实在不方便把女儿带在身边。

　　学历不高、工作经验不足，又来自日本偏远地区的犬森祥子，离婚后只能加入老同学经营的“施助本铺”做陪夜人，即应客户要求在晚间22点到次日早上5点到他们家中陪伴独自在家的小孩、老人、病人、孤独的人甚至宠物。工作期间，犬森祥子不能睡觉，只能开着随身携带的阅读灯看书。若是碰上饶舌的客户，她还要放下书本倾听客户说话，同时共情他们的喜怒哀乐，有时还要因势利导地稀释他们的一些不合理要求……只是，自己连婆婆都哄不好，能做好陪夜人这份工作吗？为了在东京过上自给自足的日子，性格内向的犬森祥子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老同学的邀请，同样开始了自己不擅长的生活。

　　振作，从自寻快乐开始

　　只是，出现在《午餐酒》中的犬森祥子已是深受客户欢迎和信任的陪夜人。

　　年轻时，占卜师把一个知名女歌手的财产吃干抹尽后抛弃了她。但岁月惩罚了占卜师，他已在自家豪宅里疗养了一阵子。口不能言、四肢动弹不了的占卜师已经濒临死亡，但就是不告诉家人他从女歌手那里骗来的巨额财产究竟藏匿何处。谁愿意于漫漫长夜里枯坐在行将就木的占卜师身旁以防不测？唯有陪夜人——“一个年轻、口风紧的女人”。那一晚，犬森祥子只得坐在形容枯槁的占卜师床边，在他偶尔发出的呓语中等待黎明的到来。

　　这则被收在《午餐酒》第三卷里的故事，篇名为《第八餐酒 池尻大桥 口水鸡》。序列号加地址加佳肴品名，是《午餐酒》里所有文章标题的统一格式，这样的标题直截了当地告诉读者，从占卜师的豪宅出来以后，犬森祥子到池尻大桥附近的餐厅吃了口水鸡。

　　自打做了陪夜人，完成一整夜工作离开客户家后，犬森祥子都会找一家供应午餐酒的小店，一杯美酒就着一份美食下肚，一夜陪护堆积在心头的郁闷、委屈、不快和恶心感，就统统排解了出去。

　　在池尻大桥附近这家中华料理店里等待那份伊比利亚猪肉面和口水鸡，外加高纯净水加温熟成解脱酒时，犬森祥子果然接到了打听占卜师夜里都说了些什么的电话，但她的注意力只够集中在眼前的这碗面上：“清澈、通透的酱油汤，不卷缩的面条，好美。猪肉好像炸猪排，切成一口大小。还有很多青菜。猪肉甜得恰到好处，非常下酒。面条比较清淡，不会干扰猪肉的滋味……”三卷《午餐酒》，每一卷均为16篇，有些篇什所涉食物不止一种，超过48种食物通过女主角娓娓道来，再加上与之适配的48种佳酿，食物的五味和美酒的浓淡组合而成的一顿顿午餐酒，让我们读到了犬森祥子简单而又丰足的快乐。也许正是有了这样的快乐，犬森祥子才能从失败的婚姻中走出来吧？也正是有了这样的快乐，犬森祥子才能将一份本不擅长的陪夜人工作做得游刃有余吧？

　　《我不擅长的生活》中网名“反方向的阿粽”曾经是一名大厂员工，不得已才在35岁那年辞职回了家乡青山镇。年少时一心想要飞出大山且已实现目标，却要在正当年时退回到被群山环绕的老家。初时，她也曾有过不适应，尤其是面对半条街邻居的闲言碎语。转机出现在她一次次收到快递后：“每天，我都拉着多巴胺色系的可折叠小拖车走在灰白色调的大街上……我每次取快递，都在人们的注目礼中完成，仿佛我走的不是乡村的柏油路，而是红毯。”再后来，邻居们的兴趣点从小拖车上的快递盒子转移到了盒子里的东西，他们从不屑于她网购的物品变为请她帮着网购自己需要的东西，而在一次一次的网购中，他们又跟上了时代的步伐。“我是年轻人的代表，知道一些他们未知的东西，我告诉他们的不是我喜欢吃什么，而是年轻人喜欢吃什么。”意识到自己对于村里人的意义后，“反方向的阿粽”也感受到了回乡休养生息的平静生活所带来的快乐，她喜滋滋地给自己的这篇文章起名《回乡后，我成了村里的种草大王》。

　　早已站在成功之巅的桑贝始终没有忘记年轻时遭遇过的挫折，他认定，一个成功者讲述在困境中寻找乐趣的故事，一定能给正处于彷徨中的年轻人一点鼓励、一点勇气。《稳住，别慌》的第51页，是全书不多的几幅彩图之一。在颇具印象派画风的画面上，庄稼绿着树叶红了。画的远端，是正在田里忙得欢实的农人，近处，则是两个写生的画家正聊着什么：“如果您用长柄叉或耙子挪走那些大石头，我就能用钉齿耙在地里耙出米灰色，就是马奈和莫奈常用的灰色，贝尔特—莫里索也非常喜欢——却因此招致许多批评，可怜的姑娘。”——原来是两个无名画家在互相打趣呢。只是，他们对话中提到的一个名字“暴露”了桑贝创作此画的意图——贝尔特—莫里索，莫奈的好友、法国印象派画家。只是这位女画家时运不佳，但桑贝更想告诉读者，在画画中找到快乐的贝尔特—莫里索，从没有在意过他人的评价，反倒调出了只属于她自己的米灰色——她的画，已被奥赛博物馆收藏。

　　快乐地迎向生活，会更快乐

　　贝尔特—莫里索怀才不遇的往事，是否也曾激励过桑贝自己？出身贫寒，童年生活粗陋，在校的学习成绩也不打眼。踏上社会后，为了生活，桑贝做过多种杂工。但是，坚信自己天赋的他哪怕在最不如意的时候，也在乐观地表达着自己，这才让著名作家勒内·戈西尼“看到”了他，两人合作的绘本《小淘气尼古拉》一举成功，桑贝借此走出了人生洼地。难能可贵的是，桑贝没有允许自己停留在《小淘气尼古拉》成功的地方，而是不断地与艺术交朋友，那本展露其古典音乐修养的《桑贝：一个画画的音乐家》，以谐趣的画面引导着他的粉丝接近甚至能像他一样爱上美好的事物——这才是桑贝被大众喜欢的核心理由，亦即他对周遭常怀宽厚和悲悯之心。所以，他画笔下的小人物，在巴黎、纽约等一些大都市里总显得有些孤独，可他又不让他们被都市的孤独吞没，总在以幽默的笔调赞扬他们昂首接受生活挑战的勇气。

　　《稳住，别慌》的第55页是这样一幅画：卢浮宫里《蒙娜丽莎》的真迹前，层层叠叠的人群在围观。两组近景中的人睁大眼睛紧盯《蒙娜丽莎》的神情，多少有点煞有介事，桑贝为这幅画配了这样一句话：“看起来还真挺专业的！”叫人忍俊不禁。可再仔细端详，线条里满是属于桑贝的温情和善意，他是在诙谐地鼓励读者到艺术里寻找快乐。

　　而《我不擅长的生活》的编者之所以在参与“身边写作大赛”的一万多名写作者中，选择了这11位作者的作品汇编成书，是因为他们文章的字里行间，有着不认怂且快乐地迎向生活的积极态度。

　　《老伴儿的生平》中的老伴儿已于2015年去世。十年过去了，作者“我恋禾谷”还是忘不掉他，便以文章一篇遥寄相思。在她的回忆里，去世十年的老伴儿依然鲜活。他是那个靠卖烤白薯来养活家人并快乐着的老伴儿，他是那个从北京往唐山倒腾服装累得够呛却也快乐着的老伴儿，他是那个生意刚开张便遭遇“寒冬”却仍快乐着的老伴儿……“我恋禾谷”说得好，一个总是快乐的人不会觉得生活有几多艰难。这样一个总是快乐的老伴儿，怎能不叫枕边人念念不忘呢？

　　做着一份晨昏颠倒的工作勉强自给自足的犬森祥子，从来没有沮丧过，故而她又遇到了爱情。不止一个男人爱上了她，但犬森祥子没有选择出版社总编而是选择了暂时失去工作的一个老客户，只因为老客户对犬森祥子说：“你好像一缕清风，通透、轻盈，吹进大阪，吹进我心里。”犬森祥子是怎么把自己修炼成他人感觉中的一缕清风的？这是48杯美酒和48顿色香味俱全的午餐无法完成的，是犬森祥子自己始终快乐地拥抱生活的态度，解救了自己。

　　桑贝的画笔、原田比香的文笔，以及《我不擅长的生活》里的11个故事，都在告诉我们，沮丧使人颓废，快乐促人振奋，而世界，会因我们快乐而快乐。

　　《文汇报》（2026-03-22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