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东哲

　　读宋词这件事，放在今天，仍是一场味觉疗愈。

　　随手翻开一页，平仄之间落下的不只是风花雪月——更像是为不同心情量身定制的味觉处方。青涩苏醒的酸、烟火悸动的甜、泪眼愁肠的苦、风骨铿锵的辣、寻常本真的咸……这些动人的情愫，从宋词的墨韵里破土而出，仿佛在说：你此刻的心情，早有人懂。

　　酸

　　人的一生，总要尝遍百味。酸，往往是第一味。少年碰壁时鼻尖的酸涩、青春心动时胸口那一阵酸胀、壮志未酬时咽下的满腹酸楚、暮年回首时与酸和解的从容——酸陪伴着我们走过人生的每个阶段。在宋词里，这抹酸被词人写进青梅、写进杏子，也写进了离愁别绪的深处。

　　初尝世事时，酸是猝不及防的失落。杭州词人周邦彦，有“词中老杜”的美称。他笔下“齿软怕尝酸”，一个“齿软”，写活了初遇酸味时的猝不及防。萧元之的“青子摘来酸，酸心有几般”，摘的是青梅，戳中的却是少年心里说不清的闲愁，也像极了我们每个人的少年时代。

　　待到历经世事，酸便多了几分厚重。秦观满心欢喜赴杭州上任，却在半路遭弹劾，与西湖擦肩而过。他写“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那是咽下满腹酸楚却无人可说的滋味——像咬了一口未熟的杏，酸得眉头紧皱，却只能生生咽下去。

　　再到暮年回望时，酸已不再刺喉。苏轼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辛弃疾说“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不是因为酸消失了，而是尝得多了，便知道它终究会过去。就像吃惯了青梅的人，不再被那一口酸激得皱眉，只是平静地含在口中，等它慢慢化开。那不是甜，是经验，是从容，是知道如何与酸共处的智慧。

　　宋词里的酸告诉我们，每种甜的背后，都有多样的酸做铺垫。让人跨过山海的，从来不是路，是你不肯停下的脚步；让人抵御风霜的，从来不是伞，是你不惧寒冷的内心。

　　甜

　　宋词里，甜像水果糖，藏在生活的褶皱里，轻轻一抿，就化开整个春天。

　　婉约词派的李清照笔下的少女荡罢秋千，“薄汗轻衣透”，忽见客来，慌得“袜刬金钗溜”，临走却“倚门回首，只把青梅嗅”。那回头的一瞥，是青春最本能的悸动。她新婚时买了花插在头上，偏要拉丈夫比：“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你说，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这般娇憨，甜得理直气壮。

　　辛弃疾笔下的甜，则是另一种模样。他醉酒归来，悄悄写下“刘伶元自有贤妻”；给妻子祝寿时，又道：“寿酒同斟喜有余，朱颜却对白髭须，两人百岁恰乘除。”没有海誓山盟，只是老夫老妻的打趣，细水长流的相知。这甜，像陈年的米酒，不烈，却暖。

　　赵长卿的“甜言软语。长记那时，萧娘叮嘱”，是心上人说过的话，隔着再久的岁月想起来，心里还是软的。欧阳修写“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这般亲昵自然的互动，至今仍是网络上“甜到爆表”的爱情范本。

　　现在年轻人总说要找“灵魂伴侣”、过“甜到齁”的日子，其实宋人早已把这种甜写进了词里。宋词里的甜，从来不是偶像剧里的轰轰烈烈，而是藏在生活褶皱里的小确幸：是少女见客时的慌张，是夫妻祝寿时的打趣，是画眉时的一句随口问。这种甜，不齁人，却暖到心里。

　　就像现在人说的，爱对了人，每天都是情人节。原来千年前的宋人，早就懂这个道理。你在，便是人间值得。

　　苦

　　苦似千疮百孔的人生况味，宋词里有“更在斜阳外”的天涯乡愁，有“人比黄花瘦”的相思断肠，有“望尽天涯路”的孤独求索，也有“欲语泪先流”的万般无奈。

　　苏轼两度在杭州做官，西湖苏堤南隅的东坡纪念馆，至今立在那里。杭州人对他的敬爱，已经绵延了上千年。可他也尝过人生最刺骨的苦。在山东密州时，他梦见了去世十年的妻子，醒来写下那首千古悼亡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字字泣血，那是生死相隔的锥心之痛，是无处话凄凉的委屈。

　　苦还有什么滋味？范仲淹的“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是家国未安的忧思；晏几道的“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是孤独旅人对抗孤寂的努力；欧阳修的“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是音信断绝的牵挂与迷茫。辛弃疾眼看山河破碎，写下“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那壮志难酬的苍凉与赤诚，读来仍让人鼻酸。

　　我们奔波终日，常感身心俱疲。有作家说，很多人觉得苦累，并非生活本然，而是过反了日子。

　　宋词就像细雨清风，能治愈我们的困顿，让心间的苦在吟诵中慢慢消散。它告诉我们，苦中的泪水是清醒，苦后的微笑是通透。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变得更强大。

　　战胜苦之后，你会发现，眼前不是终点，是一扇扇通往更辽阔世界的门。

　　辣

　　宋词的“辣”味，不是顺境中的张扬，而是在至暗时刻依然选择向上飞举的意气。这种意气，不是不知疲倦的莽撞，而是在尝尽生活辛辣之后，依然愿意“拣尽寒枝不肯栖”的清醒选择。

　　岳飞长期驻守杭州，最终魂归西子湖畔。至今，每天仍有后人前往岳王庙，缅怀这位抗金英雄。他在家国破碎之际，发出“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的怒吼，那是“玉关豪杰”赢得生前身后名的血性。

　　贺铸壮志难酬“剑吼西风”，将满腔愤懑化作剑鸣，不向命运低头。陈亮身处家国危难之际，一句“毕竟还我万夫雄”，在人心低迷时，依然一身傲骨逆势而上，透着舍我其谁的霸气。苏轼仕途不顺，却仍以“老夫聊发少年狂”冲破束缚，凭着一腔热血与坦荡，用辣的锋芒逼出苦的回甘。刘克庄“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即使白头依旧有不坠青云的气节。

　　站在时光的渡口，每个人心中都装着不甘平庸的激情、奔赴远方的梦想。当我们投入对未来的渴望、对成功的向往、对美好的追求，难免会“少年自负凌云笔”。宋词告诉我们，人生若只有温柔妥协，便少了几分破局的勇气。

　　如同《觉醒年代》中有一句经典台词：“我愿意当这个急先锋，九死而不悔，虽千万人吾往矣！”勇敢尝过这直抵心扉的辣，才能保持锋芒，以一腔“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的意气风发，将自己活得热辣滚烫。

　　咸

　　盐，是百味之首，也是人间最朴素的隐喻。在宋词里，仿佛能看见江南蒙蒙烟雨中，寻常巷陌里升起的炊烟，温柔地漫过千年时光。

　　辛弃疾笔下“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是农家小院里无忧无虑的恬淡。陈克写“蝴蝶上阶飞，烘帘自在垂”，小院青苔、蝶舞帘垂，灶上温着粗茶，案头摆着盐腌的小菜，有种不慌不忙的从容。曹勋词中云“直须满劝三山酒，更喜持杯云水乡”，烟火里的自在淡而有味，恰如盐的分寸。

　　宁波词人吴文英，最懂这口咸的妙处。他写“点点吴盐，雪凝玉脍和齑冷”，雪白的细盐撒在玉脍上，配着腌好的咸齑，清鲜爽口，把盐的清冽和食材的本味，融得刚刚好，那就是人间清欢。

　　史达祖写橙子，“沆瀣含酸，金罂裹玉”，再“蔌蔌吴盐轻点”，酸咸相和，褪去了青涩，更显醇厚，那就是舌尖的至味。真正的生活，总是咸淡相宜，心安自得。

　　人生，终归于一饭一蔬的安稳。年少时，我们总向往波澜壮阔的人生，可历经岁月淘洗之后才发现，再远大的梦想，最终都要回到一个可以安心的地方。再浓烈的人生，最终都要归于平淡的滋味。在宋词里，我们可以看见，那碟吴盐，那盏灯火，那碗粗茶，便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踏实的锚点。

　　有人说，宋词是遥远的风雅，是博物馆里落灰的古董。可当我们打开宋词，尝过这酸、甜、苦、辣、咸，才发现，千年前宋人写的人生滋味，我们今天还在经历。这就是宋词，是活着的文化。原来我们追了这么久的宋词，追的不过是那种认真生活的样子，是那种把人生百味，都过成回甘的样子。

　　《解放日报》（2026-04-08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