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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位置

来源:解放日报2026-04-30 10:46

  作者:卞毓方

  大年初一,第一件事,是逛王府井书店。书店10点开门,我略晚了一步,以为过年大家忙着走亲访友,书店未必有多少人,谁知挤得像庙会——文化在人潮里,并未退席。我径直上四楼,到中外文学部。西北角原有四张书桌,供人静坐翻阅,如今只剩两张,早已座无虚席。我只好立在柜前,随手翻书。站久了,腿有些发酸。墙角立着一架白色木梯,夹在书架之间。我索性坐了上去。身后是整面书墙。我不过高出地面数尺,视线却正好与一排排书脊齐平。请人替我拍了张照,随手发到朋友圈。

  不一会儿,一个小伙子走来,说:“爷爷,我要回去了,那边有个位子,您去坐吧。”我起身道谢。书梯到底高了点,上下不方便。我抱着一摞书,坐上那位子。

  我逛书店,向来不是“读”,是“翻”。看书名,看目录,随手翻几页,无趣的便放下,合眼的就搁在一旁,回头再买。正翻着一册《马尔克斯选集》,手机响了。

  微信名“长歌当啸”(那正是我一本书的名字)的发来微信,注册地显示卢森堡,我猜是旅欧同胞。他进我的群已有一年,常跟我聊天,他有个习惯:凡事爱问“最”。我戏称他“最先生”。

  昨天,他问:“老师,对您影响最大的一句话,是什么?”我答:“最大,这要分阶段,分事项。你爱文学,给你讲个与写作有关的事。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与郝北上——也是个文学发烧友,去拜访《当代》副总编章仲锷。我俩缠着他问创作诀窍。章老师皱皱眉,说:‘你们问的这些都没用,关键是拿出东西来。作家是靠作品说话。’这句话,我一直记着。”他回了个放鞭炮的表情,说也要把它刻在心里。

  我看了看手机,11点整。卢森堡时间该是凌晨4点。这么早就起来读书,让我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是三四点起床苦读,不觉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今天,他又问:“老师,您最爱的作家是谁?”

  又是“最”。国内文坛英才济济,叫我如何取舍?正沉吟,他信息又至:“我是问海外。”

  大概人在欧洲,格外关心海外作家。这题倒好答。我说:“王鼎钧。”“哪一点值得您爱?”我写道:“作家年至耄耋,多半力衰思钝。王鼎钧去年满一百岁,新作依旧清新干练,全无颓态。他写过一句话:‘树为什么好看?树有一种努力向上生长的样子。’在我心里,他就是那样一棵始终向上生长的树。”

  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他又问:“您也喜欢张晓风?”“是。”“最喜欢她哪本?”“难说。”“哪一篇?”我脱口而出:“《仓颉》。”“好在哪里?”我本想让他自己去体会,文学这东西,最好亲自咀嚼。转念一想,他远在卢森堡,手边未必有书,便耐心写道:“妙在构思。张晓风把仓颉写成一个激情澎湃、好奇心十足的大男孩,把自己比作春泥上鸟兽的足迹——仓颉因这些足迹而发明文字。她最后说:我不做仓颉,我只做远古原野上那一枚枚使仓颉灵智顿开的留痕。”张晓风的笔,总能在不经意处翻出新意,让人眼前一亮,又在心里慢慢回味。

  我以为总算可以安心翻书了。不料,他又问:“您说过,中年改写散文,是受余光中《听听那冷雨》的激发。您现在还喜欢那种风格吗?”这股执拗劲儿,倒像当年的我。只是我不是章仲锷,不能一句话就让人醍醐灌顶。我答:“《听听那冷雨》属于赋体,过于华丽。年轻人若学写散文,不妨读读他《桥跨黄金城》中的一段,等我回家抄给你。”他立刻回:“不用,我这里就有。哪一段?”我告诉了他。

  为方便读者,也录于此:“桥真是奇妙的东西。它架在两岸,原为过渡而设,但是人上了桥,却不急于赶赴对岸,反而耽赏风景起来。原来是道路,却变成了看台,不但可以仰天俯水,纵览两岸,还可以看看停停,从容漫步。爱桥的人没有一个不恨其短的,最好是永远走不到头,让重吨的魁梧桥身把你凌空托在波上,背后的岸追不到你,前面的岸也捉你不着。于是你超然世外,不为物拘,简直是以桥为鞍,骑在一匹河的背上。河乃时间之隐喻,不舍昼夜,又为逝者之别名。然而逝去的是水,不是河。自其变者而观之,河乃时间;自其不变者而观之,河又似乎永恒。桥上人观之不厌的,也许就是这逝而犹在、常而恒迁的生命。而桥,两头抓住逃不走的岸,中间放走抓不住的河,这件事的意义,形而上的可供玄学家去苦思,形而下的不妨任诗人来歌咏。”余光中借桥写时间与存在,既是解剖世相,也是解剖自己。

  他道谢,挂线。我继续翻书。

  手机频频响起,多是拜年短信。“最先生”却再度发问:“请问老师,您最近在写什么?”最近,也就是昨天晚上,我写了一则“除夕笔记”。我就把这事说了。“那您下一篇想写什么?”谢天谢地,这次他没有用“最”。这就好答。我说:“打算掉转笔尖,写中华文化之光,从陶文、甲骨文写起,此刻正在构思的,是‘泰山日出’,不是自然界的,是精神领域的,侧重于东夷文化。”“然后呢?”“从三皇五帝,一路向下写,这是个难题,很多故事,别人都写滥了,我照着写,没意思,另辟蹊径,又谈何容易。”“能否透露一点。”“譬如说共工,这是个失败的人物,我却想写他的胜利,因为他一头撞向不周山,造成天柱折,地维绝,星辰易轨,江河改道,颠覆了宇宙既有的运行法则。”“太好了,这就是新意。能否再说一点?老师,我不会剽窃您的思路,我只想受点启发。”

  我沉默。不是保密,而是种种构思都还处在混沌状态,今天可能这么想,明天说不定又彻底放弃,另起炉灶。啊,有一篇,已拟好详细提纲,说说也没关系。我告诉他:“想写老子。鲁迅写过《出关》,我拟写《出关之后》,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老子在境外的影响。”“谈不到‘更’,多少知道一点。”

  他终于挂线,我又埋头翻书。

  身旁走了一人,空出一个位子,随即有人闪电般补入。书店就是这样,有时座位比戏票还珍贵。

  是个青年,剑眉星目,气质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他摊开怀中的书,我瞥了一眼:有余光中、王鼎钧、张晓风的——还有两本,居然是我的。

  见我发蒙,他笑道:“卞老师,我就是‘长歌当啸’。”

  “你不是在卢森堡?”

  “我就在北京,就住这附近。卢森堡只是手机注册地址。刚才看到您发的图片,就赶过来了。”

  原来如此。网络时代,隔屏聊得火热,见面却未必相识。

  问他底细。姓罗,某大学研究生,学国际商贸。

  “为何如此迷恋文学?”

  “本科读的中文。”

  时代不同了,转系转学已成寻常。我们那一辈,若无特权,想也不敢想。

  中午,他买来两份快餐。我不敢离座,怕一转身就被人占去。

  边吃边聊,他忽然又问:“卞老师,您知道这世上谁最爱您?”

  我脑筋转了转,笑而不答。

  又问:“今天,谁最能证明您的存在?”

  莫知其梗,仍旧不答。

  他揭开谜底:“最爱您的,是您自己。您忒爱惜羽毛。今天最能证明您存在的,是那架书梯——到您这个年纪,还有几人肯坐上去?”

  我盯着他忽闪的大眼,忍不住笑了。

  他说我“最爱自己”。这话听着有点刺耳,却也未必全错。人若连自己都不珍惜,又凭什么去写文字?写了,又给谁看?

  说到登上书梯,不过是腿酸所迫。高一点,也就将就坐了。他正年少,不能体会老人的无奈。

  那天的书店,灯光很亮。书墙一角,那架白色木梯一直靠在那里。人来人往,有人登高取书,有人顺便落座。书梯不过数尺之高,却也让人暂时离开地面的视线,以及干站的疲劳。

  文化的位置,不在标签上,不在座次里。它在读者的心中,在那一点微微“离地”的清醒,在一代人与另一代人的对望之瞬。

  爱文化的人,总会找到自己的位置。

  《解放日报》(2026-04-30 10版)

[ 责编:张晓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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