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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铁
我是在一个东北城市的胡同里长大的。胡同里一个院子挨一个院子。我家所在的那个院子有六户人家,四户是工人家庭。另外两户有一户是我家,我父亲是医生,尽管我后来当了工人,可我家还是算不上工人家庭。还有一户户主是厨师。比邻院子的情况也差不多,大多以工人家庭为主。在这样的环境里,不是工人家庭的家庭就有低人一等的感觉。从父亲对那些工人师傅的态度上,我得出如上结论。当然这是现在的人不好理解的。父亲说,他们都是能人。我知道父亲是有感而发,工人群体里的人大多心灵手巧,让我们大伤脑筋怎么也修不好的东西,到他们那儿往往是手到擒来,生活中许多细节里都有他们耀眼的手艺。
我从小就仰视他们,他们的手艺在我心目中有着无法替代的地位。后来从事写作,想写一写他们的念头总是不可遏止。我写过许多有关他们的手艺的中短篇小说,比如《乔师傅的手艺》《手工》等,可总觉得不过瘾、没写透,于是,想写一部手艺与手艺人家庭的长篇小说的念头就高高地升起来了。小时候周边的那些手艺人家也如烟云一般浮现在眼前。
怎么入手呢?最先清晰起来的就是窗户里的“吹花”。20世纪七八十年代时,我家附近的一条叫南街的小街上有一家玻璃工艺品厂,是二轻系统的。我和小伙伴们常趴在临街的窗户朝里看工人们吹玻璃花。一柱火苗、一根吹管、一个能变各种形状的玻璃体,极具观赏性。我心头一动,决定把主人公骆秋生就安排在这里。接下来的文字就随着不断变换的玻璃的形状自然流淌,花开花落了。
我本人曾在一家发电厂工作过20年,太熟悉工厂里的工人师傅们了,他们中间藏龙卧虎。当年工厂里技术比武是常事,有时候比起来,真有武侠小说的味道。闭上眼睛,当年那些师傅们的形象历历在目,他们既粗犷豪放,又心细如发,技术上一根头发丝般的差距都不放过。测量工件的尺子测的不是厘米毫米而是道,一毫米等于一百道,稍不心细一锉刀或一车刀下去,那就不是道的问题了。
手艺学好了,一用来工作,二用来展示。这两者看起来没用,实则却相辅相成,没有二,也就没有一。展示是用比武的形式完成的,每个人都想成为那个胜利者,于是就形成了竞争,学手艺的动力就来自于此。这些都成了我的素材。
手艺再高的工匠也是普通人,普通人历经的烟火生活和历史变迁他们都经历到了。他们是末日英雄,当机器取代了手工,这些引以为豪的、自视为身家性命的手艺无用武之地时,那种惶惑、恐惧和无所适从是可以想象的。就像电影《海上钢琴师》那位船上的钢琴师走上陆地,那种无所适从感是一样的。小说里的父亲和罗永贵用自己的手工去挑战数控机床。他们去了一个厂,又去了一个厂,不甘心失败,就像挑战风车的堂吉诃德。但失败是理所当然的,从理论上讲,任何工艺复杂的手工都将会被机器取代。这是一个悲壮的过程。旧时代结束,新时代到来,他们必须重新出发,适应日新月异的新时代。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们的使命。
在这部小说里,我想写更多的工匠家庭,也想写更多的工人的手艺,涉及工厂里常见的车钳铆电焊,也有玉器、针灸,甚至还有写作等与手艺有关的诸多行业的诸多手艺人。当然,小说是写人的。在小说里,无论是骆秋生还是赵曼、阿伟、罗永贵等,都在时代的洪流中面临着两难的选择。我用心写了他们的失落、彷徨,也写了他们的善良和坚韧,写了他们的命运机遇,也写了幽微人性。结构上采用了复线叙述,主线是第三人称,副线是第一人称,第一人称是对第三人称的补充与解构。
工业题材的审美化是我在写作中追求的目标。其实在实际的写作中,我几乎是意识不到题材的存在的,我的整个注意力都在人上,在他们的喜怒哀乐上,笔锋也一直随着他们的命运起伏。我自觉地站在弱者一边,和他们同呼吸共命运,在他们庸常的生活中找不同寻常的闪光点。这个闪光点如果是一道闪电,就有可能引来一场令人震撼的暴风雨。我一直对生产过程有着不厌其烦的兴趣,我努力将其审美化,尽量使其与小说本身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
为我所熟悉的那一户户工匠人家作传,我乐此不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