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师霞

　　成语是汉语词汇的重要组成部分，因其结构整齐、语义丰富而广为使用。在现代语言生活中，人们不仅可以通过成语了解古代文化，在对成语的改造和创新性表达中体现幽默与智慧，还能够在成语的使用中，感受时代的精神与风貌。

　　一般来说，成语的构成成分及字序已高度固定，不能随意拆分或增删，其意义常常不是字面意义的组合，而是以简约的语言形式表达了丰富的意义内涵，实现辞约义丰、言简意赅的表达效果。

　　新华社发布的“2025年度成语”之一“坚定不移”的书法作品 恭达 书

　　成语多来源于经典文本和历史故事。比如，来源于《诗经》的爱莫能助、耳提面命、未雨绸缪；来源于《论语》的过犹不及、见贤思齐；来源于《礼记》的格物致知、天下为公；来源于“春秋三传”的唇亡齿寒、一鼓作气等。在使用这些成语的过程中，我们对传统文化和古人的思想智慧也有了潜移默化的理解。

　　以“过犹不及”为例，这个成语源自《论语·先进》：“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这一段中的“师”是颛孙师，字子张，“商”为卜商，字子夏。子张虽志向高远，但个性偏激外放。孔子说“师也辟”，曾子说“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都是在讲子张的性格。孔子在比较子张和子夏时，用“过”来评价子张。子夏才思敏捷，精通诗书，但孔子在子夏问政等对话中告诫他“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这些都反映了孔子对子夏性格的评价。因此，当子贡问是不是“过”更好一些时，孔子就说出了我们今天常用的“过犹不及”一词，体现了他基于学习差异化而因材施教的教育思想。

　　可以说，一个成语就像点燃了思想的火花，沿波溯源，人们得见传统文化之精深。同时，我们也可以借助成语进行词义和句法的古今沟通，因为很多成语中的语素都保留着古义和古代的句法结构。比如，“走马观花”中“走”是“跑”的意思，“赴汤蹈火”中“汤”表示热水，这些都是古义的存留；“土崩瓦解”“虎踞龙盘”，其中的名词“土”“瓦”“虎”“龙”都作后边动词的状语，表示“像……一样”，不能理解为主语。

　　成语在流传和使用的过程中，其意义常发生或明显或细微的变化，脱离了最初的本义。比如“空穴来风”，出自宋玉的《风赋》，原文为“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这句话的意思是枳树的枝丫弯曲，鸟儿就会来筑巢；有空洞的地方，风就会吹进来。因依托之物不同，风气自然有别。宋玉在这里是借风譬喻，讲出凡事皆有缘由，有其因必有其果。因此常用于比喻流言蜚语乘隙而入。但是，到了现代汉语之中，大家经常基于字面意义的理解，把“空穴来风”理解为“毫无根据的消息和传说”，最初的误用导致该成语的意义已经发生了变化。由于语言发展的社会性，很多成语都因此而“积非成是”。所以《现代汉语词典》将“空穴来风”释义为“有了洞穴才有风进来。比喻消息和传说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现多用来指消息和传说毫无根据”，对其来源和意义变化的过程也做了梳理。

　　一些成语在发展的过程中，褒贬意义发生了变化。例如“大放厥词”，这个成语出自韩愈的《祭柳子厚文》中的“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厥”是指示代词，表示“他的”。韩愈此句是对柳宗元文学成就的高度赞美。清代赵翼在《瓯北诗话》中说：“以文为诗，自昌黎始；至东坡益大放厥词，别开生面，成一代之大观。”这些都是对创作者的溢美之词。近代以来，“大放厥词”常表示大发议论，含有贬义。又如“出尔反尔”，出自《孟子》“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本指“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怎样对待你”，现在则表示“说了又反悔或说了不照着做，表示言行前后自相矛盾，反复无常”。

　　也有一些成语在使用的过程中常常出现误用，这是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如“差强人意”，出自于《后汉书》，是光武帝刘秀对大将吴汉的评价“吴公差强人意”。这里的“差”是稍微，“强”是勉励、振奋的意思，表示能够稍微振奋人心。后来随着词义的发展，表示“大体上还能使人满意”，“差”还基本保留了原意。但由于“差”在现代汉语中常见义项是“不好的”，所以在使用中常被望文生义，理解为“没有使人满意”。语言的发展具有社会性和经验性，词义在发展过程中也会“积非成是”，一个“错误”的用法用得多了，可能在未来就会变成“正确”的含义。但在它们还没有变化之前，我们还是要正确使用这些成语，养成规范用词的习惯。

　　和成语的误用不同，在现代语言生活，尤其是广告、宣传等传媒语言中，也经常利用谐音、结构替代等方式，创造性使用成语，以达到新颖生动的表达效果。某洗发水的广告词借用了“无懈可击”，将其中的“懈”通过谐音的方式替换为“屑”，变成“无屑可击”，暗示其洗发水产品的去屑效果强；某花露水品牌，将“六神无主”，通过“有”“无”的替换，变成了“六神有主，一家无忧”，贴合产品功效，表达巧妙而富有创意。

　　成语朗朗上口，容易识记，在很多普法和教育宣传中，也常利用成语的创新使用达到巧妙的传播效果。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官方新媒体账号“市说新语”，其中一篇文章为了让父母远离养老诈骗，他们创造性地改造了7个成语，分别为：毁于一“蛋”、“房”不剩“房”、“游”尽灯“哭”、“资”虚乌有、急不可“代”、“药”缠万贯、“子”作多情，通过改换一字并加引号，提示老年人不要被不法分子惯用的送鸡蛋、以房养房、免费旅游、投资、代办保险、卖药、假意孝顺等行为欺骗。这些都是成语在现代社会中的扩展性功能，通过巧用成语使宣传语言变得生动有趣。年轻人也常借助这种改造，形成网络谐音梗，进行幽默的表达，如用“无动于钟”表示闹钟都叫不起来。偶尔巧用成语自然无可厚非，但在正式和常规的表达中，还应注意使用的规范性，避免因随意篡改成语用字，造成字词混淆。

　　随着时代的发展，新的文化生态和文艺作品应运而生，新的“成语”也被创造出来，以反映新的时代风貌。“人血馒头”就是一个经典的例子。鲁迅在短篇小说《药》中描述了民间迷信里吃蘸了人血的馒头治疗痨病的行为，借此批判民众的愚昧麻木。这一意象与表述沿用至今，已固化为凝练的四字表达，专指借他人不幸、悲剧苦难博取流量、谋取私利的行为，语义稳定、用法固定，具备了类成语的特征。又如“降维打击”一词，出自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三体》，书中的原称是“维度打击/降维攻击”，指一种宇宙文明主动把对方所在的空间从高维度强行降到低维度，《三体》流行后，读者将其概括为“降维打击”，用于表示实力悬殊的对决。还有很多类似的新词、流行语，经过一段时间的应用，有的会逐渐稳定下来，被辞书收录。2015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新华成语词典》（第2版），前言中指出在修订中“增加了近年出现，使用较为稳定的成语”，像风生水起、浮出水面、冰山一角、异彩纷呈、亲力亲为等这些在10年前被辞书收录的“新成语”，在10年后的今天已经是我们耳熟能详的语言单位了。

　　由于成语的使用频率较高，其使用的状况也常反映着现代生活的精神风貌。为深入挖掘成语的文化内涵与时代价值，很多主流媒体也会评选出年度成语，概括一年的社会发展、民生百态、精神气质，用简短四字定格年度集体记忆；同时借助成语固有的思想内涵凝聚社会共识、引领价值导向，潜移默化传递家国情怀、生态理念与奋斗精神。此外，年度成语评选也是观察当代语言生态的重要窗口，既可梳理成语语义的古今流变与创新用法，也能普及成语典故本源、倡导规范使用，在全民品读汉语之美的过程中，唤起大众的文化共情与身份认同。

　　季羡林先生说：“汉语是世界上成语最多的语言，任何国家的语言都难以望其项背。”了解成语的来源，掌握其意义的发展，规范成语的使用，并根据其特点进行创造性的拓展，不仅有助于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更有助于构建更为和谐健康的语言生活。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中国文字整理与规范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