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凌云

　　国际博物馆协会（ICOM）成立80周年之际，将2026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定为“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Museums Uniting a Divided World）”，具有特殊的现实针对性与纪念意义。不同于以往侧重博物馆自身功能的主题，今年的主题直面当下全球文明分裂的现实，核心内涵并非制造虚假的全球同质性，而是在承认差异、尊重差异的前提下，创造不同文明相互理解的条件。

　　追溯国际博物馆日历年主题的演进脉络，可以发现其始终围绕可持续发展目标拓展使命。例如，2023年主题“博物馆、可持续性与美好生活”，强调人文关怀，应对社交隔阂，改善心理健康；2024年主题“博物馆致力于教育和研究”，注重夯实博物馆专业根基，体现了对专业主义的坚守；2025年主题“快速变化社会中的博物馆未来”，是面对不确定性的前瞻，审视博物馆自身的适应能力和转型方向；2026年主题“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是对博物馆角色认知的跃升，从回应挑战到主动建构，从功能拓展到使命聚焦，从专业自治到全球参与，将博物馆专业发展和国际治理议程深度对接。

　　中国路径：从文化交流到文明互鉴

　　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是博物馆开展国际对话的基本方法论。文明对话不是单向输出，而是双向的意义共建，这与ICOM秉持的“博物馆提供反思、交流与共享理解机会”理念高度契合。落实到国际策展实践中，内容选择需要兼顾中华文明的独特贡献与其他文明的内在价值；叙事策略秉持“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理念，寻求平等对话；展览设计则致力于创造不同文明“相遇”并迸发灵感的空间环境。

　　与法国卢浮宫、英国大英博物馆、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等百科全书式博物馆（Encyclopedic Museum）不同，中国博物馆体系最显著的结构性特征，在于对本土文明阐释的深厚根基和资源禀赋。这一特征的形成，源于中华文明五千多年连续发展的历史独特性，以及由此积累的丰富文物资源和文化遗产。

　　近年来，中国博物馆在保持本土阐释优势的同时，逐步拓宽国际视野，开始系统性参与全球文明对话，而国际特展的密集举办，正是这一转型的具体标志。这些特展在策展理念上经历了从文化交流到文明互鉴的升级，在机制层面则形成了三个值得关注的创新方向。首先是联合策展机制。中国博物馆与国际合作方共同组建策展团队，从展览概念、文物选择、叙事结构到阐释文本进行全程协作。其次是学术支撑机制。配套国际研讨会、学术出版物、公众讲座等，将展览从观看事件提升为知识生产过程。最后是公众参与机制。通过志愿者培训、社区活动、学校项目等，使展览成为持续性的社会对话平台。这些做法让国际特展超越了文化消费层面，逐渐接近今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所期望的“对话、理解、包容、和平”的理想状态。

　　本土探索：各地博物馆特展的跨文明对话

　　作为中国文化对外开放的窗口，上海地区博物馆的国际特展实践最具标杆意义。2021年至今，上海博物馆已成功举办五次“对话世界”系列展览，分别是“东西汇融：中欧陶瓷与文化交流特展”“从波提切利到梵高：英国国家美术馆珍藏展”“对话达·芬奇：文艺复兴与东方美学艺术特展”“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和“印象·派对：POLA美术馆藏印象派艺术大展”。

　　其中，“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展期长达13个月，汇集492组788件古埃及文物，创下全球博物馆收费特展的参观人数、收入和传播纪录。该展通过中国视角比较古埃及文明与中华文明，引导观众思考早期文明的共性而非猎奇，深度契合今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

　　今年暑假，上海博物馆还将与秘鲁、墨西哥等拉美国家博物馆合作推出“对话世界”系列的第六个展览“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系统展示印加文明、玛雅文明、阿兹特克文明等美洲古代文明的成就。美洲古代文明与中华文明在漫长历史中几乎无直接交往，属于真正意义上的“他者”，这种远距离文明对话的建构努力与今年博物馆日主题强调的“跨越文化、代际与边界的对话”精神相呼应。

　　2021年开馆的浦东美术馆，与泰特美术馆、奥赛博物馆、卢浮宫、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国际知名文博机构深度合作，引进大师原作，将“光”“时间的轮廓”“缔造现代”“图案的奇迹”等国际特展从“看西洋景”升级为平等、深度、可参与的文明对话，成为上海连接全球的文化枢纽。

　　北京地区的博物馆依托资源优势，以国家叙事和文明互鉴为核心，构建起国家级文明对话平台。其中，故宫博物院作为国家文化殿堂，与全球顶级博物馆深度合作，既系统呈现世界文明成果，也积极输出中国文化视角。在中西宫廷与古典文明对话方面，聚焦中法、中意等欧洲顶级宫廷艺术，例如在中法建交60周年之际推出“紫禁城与凡尔赛宫”特展，将“太阳王与康熙”时代进行对比，展现17、18世纪中法在礼仪、艺术与科技领域的交流，与奥地利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联合主办“美美与共”展览，呈现乾隆帝与玛丽亚·特蕾莎女王时代的中奥宫廷美学对话。在亚洲文明交流方面，深耕中泰、中日、中韩、中印等邻邦文明，突出海上丝绸之路文化、佛教艺术与工艺交流，代表性展览包括聚焦丝路文明融合的“譬若香山：犍陀罗艺术展”，展现阿拉伯多元文明面貌的“埃尔奥拉：阿拉伯半岛的奇迹绿洲”，以及系统呈现中泰千年文明互鉴与邦交友谊的“金邻共曜”文物特展。

　　京沪之外，全国各地博物馆也结合自身特色开展了丰富实践。湖南省博物馆2023年推出“美洲豹的传人：墨西哥古代文明展”，从墨西哥古代文明中提取“美洲豹”符号，对接中国文化中“虎”的相似象征意义，拉近中国观众和异域文明的距离。河南博物院2024年举办的“小而美：卢森堡文物精品展”，填补了中国公众对欧洲小国文明的认知空白。地市级博物馆也纷纷展开探索，成都博物馆近年聚焦“东西方文明对话”，以古典文明、丝路艺术、中世纪文化为核心，举办“灿烂的记忆：亚洲文明古国金属艺术展”“金线：从北非到东亚的黄金服饰风尚”“钢铁与荣耀：意大利都灵王宫博物馆藏骑士文物展”等国际特展。苏州博物馆专设国际交流厅，与大英博物馆等长期合作，策展理念注重“立江南、观世界”，将江南元素和域外文物并列展出，让观众在对比中深化感受和思考，如2025年主办“从拙政园到莫奈花园”展览，形成中西园林艺术对话，体现出鲜明的在地化特色。

　　热度之后：文明对话如何走向纵深

　　从近年来的实践可以看出，中国博物馆践行“联结世界”主题已取得显著成效。从数据上看，上海博物馆举办的“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参观人次达277.8万，直接收入达7.6亿元，带动城市综合消费超350亿元，成为现象级文化消费事件。从制度层面看，中国博物馆和国际机构的三至五年期长期合作协议签订占比不断提升，国际特展已经从偶然事件转变为常规业务，形成了可持续的文明对话机制。上述实践表明，中国博物馆已在文明对话的广度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展。然而，“联结世界”不能仅停留在特展的轰动效应与观众的打卡热潮之中。当特展落幕、热度消退之后，博物馆如何持续发挥“文明之桥”的深层功能，仍面临一系列结构性挑战。

　　首先是文明阐释深度与公众可读性的平衡难题。部分展览要么曲高和寡沦为专家独白，要么过度迎合流量滑向文化快餐。其次是引进展览的同质化倾向。古埃及、古希腊罗马、欧洲文艺复兴主题占比较高，非洲、拉丁美洲、大洋洲、东南亚等文明区域相对边缘化。再次是传播层面从“打卡热”到认知深化的转化瓶颈。大量观众参观行为限于拍照打卡、社交分享、购买文创，对展品的学术内涵和深层意义缺乏关注。最后是学术层面上策展研究和博物馆学理论建设的滞后。针对这些问题，改进的核心是建立“研究驱动”的策展机制，将展览策划和学术研究深度绑定，培养兼具实践能力和理论素养的复合型人才，同时建立科学的效果评估体系，让文明对话从抽象承诺转变为可验证、可改进的实践。

　　展望未来，数字技术将为国际特展构建的文明对话开辟新空间，虚拟展览突破物理边界，AI实时翻译降低认知门槛，数字藏品拓展文化共享渠道，让更多公众可以参与跨文明对话。中国博物馆的实践始终要放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宏大愿景中审视，博物馆是国家文化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文明对话建构国际认同、培育全球公民意识、促进和平文化，中国博物馆将在联结世界的进程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成为不同文明互鉴共进的坚实桥梁。

　　（作者为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文汇报》（2026-05-13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