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良志

　　肖复兴自然是写作的老手了，涉猎小说（《早恋》等）、报告文学（《啊，老三届》等）、散文（《一年好景君须记》等），还有文学评论、儿童文学等。他还主持过文学重镇《小说选刊》《人民文学》等的笔政。“玩”千剑而后识器，近二十年来，“人（悟透世道人生）书（笔力老到纯熟）俱老”的肖复兴，在题材上多以他生于斯的北京城南地域变迁、胡同沧桑、人事更迭为主要内容，在体裁上则采散文笔法，事件的叙述，人物的描摹，景色的图绘，间有感叹与抒情，啼笑歌哭。2006年《蓝调城南》，2007年《八大胡同捌章》，2016年《我们的老院》。2026年刚刚面世的《老街》是他二十来年春华秋实的记录。作品以一条一千余米的街巷为切口，打捞被时代淹没的普通人命运，被读者誉为“京味文学近年最具温度的作品之一”。

　　石头再坚硬，也抵不住人心硬

　　北京城里的“老街”，过去谣谚“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无名的胡同数不清”，现在人说是还剩千数条了，弥足珍贵！《老街》里的“老街”，非为它指，正阳门外，东侧，过了原来的“护城河”（现在所说“前三门”大街路南巍巍成列的大楼底下的“盖板河”），自著名的“大北照相馆”往东走，直奔着崇文门而去，这条街，即肖复兴这次专写的“老街”，先是“西打磨厂”约二里，后是“东打磨厂”约一里。肖复兴自出生至离京上山下乡到北大荒插队，一住“打磨厂”28年，少年时代、青年初期，他说自己“一天恨不得街上走八趟”的；待到“把栏杆拍遍遍”之后的退休年华，他重返历史现场，逡巡、盘桓、打量、摩挲，寻觅、拜访、攀谈、回味，腹草、初改、打磨、核校……千磨万击，书始出来。

　　打磨厂胡同得名于明朝迁都北京时期，当时大量石匠从房山赶来京城，裁制石料，打磨石件。六百多年下来，民居、店铺、会馆、庙宇、客店、银号，风颠雨簸，几番陵替，胡同的面貌有人们想象不到的变化。当我们欣喜于街道展宽了、调直了，路面铺石了、平坦了之余，也不免遗憾于不少历史的痕迹遇“打磨”，遭毁弃，打磨厂胡同是一条巨龙，它有须爪被掰掉，它有麟片被披拂。肖复兴家住的粤东会馆，东边邻着新建的祈年殿大街西侧的临汾会馆，原来是各有一些碑刻，诸如光绪年间“京师正阳门外打磨厂……碑记”等。“粤东”的碑被砸了，只剩残碑一角垫在别人家厨房下面。“临汾”的则由门口被移嵌在墙壁上，或者干脆被圈在住户屋内。“空间的变化，总是蕴藏在时间的变化边中；地理的变化，总是显示在历史的皱褶中。”“石头再坚硬，也抵不住人心硬，在漫长的时之河里，时代转折的短暂瞬间，能让悠长的历史改写，让石碑湮没无存。”

　　把斑斑驳驳的杂沓碎片辑录下来

　　老街的中心主体当然是人。以记录者肖复兴的观察为视点，长辈的，同时的，晚生的……数不尽的个体或群体扑进你的眼帘。老党员梁兆、粤东会馆邻居曹家、宋家的爱情故事、肖复兴曾爱恋过的小奇、看自行车场的连大姐、肖复兴汇文中学的同学和北大荒的“插友”……他们悲欣交集的人生际遇无不使我们动情。把这些斑斑驳驳的杂沓碎片辑录下来，这是我们这个亘古不息的伟大民族的宏阔的纪录电影。

　　肖复兴的邻居“发小”黄德智，曾是个富贵人家，草厂三条胡同的西侧，几乎都是黄家的房子。一副门联：“林花经雨香犹在，芳草留人意自闲”给小孩儿们上了最初的传统文化课。天棚鱼缸石榴树，老式大红木桌是学习小组赶作业的“战地”，文房四宝琳琅静对着每每玩得“沸反盈天”的群娃，和蔼客气的黄妈妈为他准备了桂花酸梅汤……后来黄家被挤到草厂另一个院落，一床一桌一椅外不能转身的一间小房。肖复兴远赴北大荒，黄德智留在北京肉联厂炸丸子，“一口足有一间房那么大的大锅，哪吒闹海一般翻滚着沸腾着丸子”，黄一把大铲子搅拌，一把大笊篱捞取，静心干了多少年。他说，祖上曾给他们万贯家财，也留给他们最初乞讨时的一件破衣裳；现在破败了，起码要做一个好人，不能跟别人要东西，更不能跟别人抢东西。“遥远的往事，即使那样有些哀婉甚至悲催……值得一次次细说，一次次自嘲，一次次质疑，一次次咀嚼，一次次回忆。”草厂三条那片齐整的老房，被拆得一片瓦砾，门楣上镂空的花样砖雕几成齑粉，慈爱的黄妈妈那样白净俊俏的人儿萎缩成话梅核一样干瘦。如今的草厂三条，已修成一条坦平如砥的通衢大道，熟人们在这里低佪，怀念黄妈妈，大道直通南天，一箭穿心。

　　大历史的一个个显微切片

　　北京城由于其悠久的历史和特殊的地位，写她的文章自是不竭，堪称汗牛充栋。从历史文献的角度叙古今沿革，从地理资料的视角讲今昔变迁，各具其深刻的价值；而从“人”这一点上来切入，状写人文活动的丰态万象，细细碎碎，是不是更应引起重视。越多的笔杆子来写这琐细万象，合起来就是大历史的一个个显微切片。读《老街》的时候，我不断地“闪回”到自己居住过的地界：万宁桥东，清末时叫“马尾巴沟”，四五十年代称“后门桥东河沿”，六十年代统地名改为“东不压桥”。自忖这块地方我是写不了的，因为中学时住校就离开了。二十四年前，北京市东城区、东城区图书馆、北京出版集团、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联合搞“我与中轴线”征文活动并出文集，留下了七十二位作者（如今十几位已过世）满溢着烟火气的珍贵回忆，为中轴线“申遗”发出先声。这次读《老街》，相信会引起许多朋友的共鸣，盼望大家拿起笔来：不贪多，就从自己最熟悉的那条胡同写起吧；不求大几千字、万把字就足好……我们一起握笔，给各自的街巷速写，给我们的大北京描摹时代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