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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记者陈品
炎炎夏日,今人借空调、冰饮筑起清凉防线,自以为手握终极解暑方案。殊不知,千年前的宋元雅士,早凭一身超凡的生活智慧,将暑热轻轻化解在枕榻之上,活脱脱构建出一套既有实用功能、又富精神意趣的“硬核清凉体系”。

这套清凉密码在何处呢?一幅古画给您答案。
我们要介绍的这幅画名为《槐荫消夏图》。在中国绘画史浩瀚如烟的传世名作中,宋代小品画以尺幅小巧、意蕴悠远独树一帜,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槐荫消夏图》便是其中登峰造极的消暑题材珍品。
为什么画中是槐树而不是其他树
此作为南宋佚名画家所作,绢本设色,纵25厘米,横28.4厘米,原为《历代名笔集胜册》中一页,旧签题王齐翰所作。
王齐翰是五代南唐时期的著名画家,曾在南唐后主李煜的宫廷里担任翰林图画院待诏。他特别擅长画人物和佛道宗教题材,同时也精通山水和花鸟,气格古雅。但这幅画的用笔和风格,与他的另一幅传世名作《勘书图》存在较大差异,因此部分学者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南宋画院中一位佚名画家的作品。
最初它是宋代画册《历代名笔集胜册》第一册中的单页小品,长期典藏于宋元宫廷内府,明代时流出宫廷进入民间,被黔宁王沐璘收藏,画幅至今留存其鉴藏印章;清代初年由著名收藏家耿昭忠收藏,后再度归入清宫内府,清末随清宫文物流转出宫,最终在新中国成立后入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画面描绘一文士袒胸赤足仰卧榻上,闭目养神,散落在榻旁的布鞋一高一低,暗示主人是匆忙间脱鞋上榻,更添几分洒脱随性。而条案上摆放的香炉、书卷与茶具,则勾勒出文士在品香、读书、饮茶之余悠然入梦的场景。画面左上侧,一株高大的槐树枝繁叶茂,羽状复叶层层叠叠,为下方的文士撑起一片清凉的绿荫。
为什么这幅画中是槐树而不是其他树呢?
槐树在传统文化中寓意长寿清雅,《抱朴子》《本草》等古籍都记载槐子有明目黑发、长生益寿的功效。古人偏爱于槐下栖身纳凉,这一树种的选取,暗合文人寄身草木、顺养心性的精神追求,一树浓荫,既是物理空间的凉荫,更是精神世界的庇护之所。
而画中的槐树更有其特定内涵。周代有“三槐九棘”制度,据《周礼》记载,周王宫廷外会种植三棵槐树,作为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上朝时的站位,此后“槐”便成为三公宰辅的象征,在汉语中也衍生出“槐鼎”“槐卿”等一系列指代高官显贵的词汇。
到了唐代,槐树又和科举联系在一起,成为中功名的祥瑞预兆。唐人笔记《秦中岁时记》记载:“进士下第,当年七月复献新文,求拔解,曰:槐花黄,举子忙。”文人科考的年份,在宋朝就叫作“槐秋”,科考的月份则称为“槐黄”。明代刘球所撰《两溪文集》:“又槐为花时,士方急于应举,因谓应举之岁为槐秋,又谓赴举为踏槐,故凡举进士者,莫不忙于槐之黄焉。”画中的槐树,可以理解为主人公历经仕途后的归隐之所,也是对其仕途目标与人生志趣的隐喻。
“硬核消暑神器”和“意念降温法”
这幅画宛如一部生动的宋代“消夏指南”,画面中的几件器物,正是古人抵抗炎夏、追求身心凉爽的智慧结晶。
画面中最为核心的纳凉器具是镂空实木凉榻。天然木质材质触感清凉,镂空结构通风散湿,不会积留潮热,是宋代文人盛夏起居的标配家具。陆游《初夏杂兴》诗中说“巾脱冠欹(qī)八尺床,竹阴槐影有余凉”,便印证了这种以榻消夏的日常。
画中的榻采用壸门带托泥形制,八只如意脚下承托泥,托泥之下再以小足接地,榻面简洁光滑,既保证了透气性,又尽显精致淡雅。这种形制并非宋元首创,而是对唐代家具风尚的继承与革新。唐代榻的壸门造型饱满华丽,而宋元时期的榻则褪去了雍容繁复,更显简约雅致。
宋代的枕具,从材质选择到造型设计,无不围绕“清凉”二字下足功夫,瓦枕、瓷枕、竹枕、石枕都是当时的热门之选。这些枕具不仅实用,更暗藏巧思:部分瓷枕内部中空,既减轻重量又能增强透气散热,足见古人造物的匠心。不同年代的瓷枕,器形也不一样,唐代造型中规中矩,方正平坦;到了宋代,瓷枕的长度增长,高度增高,枕面平坦变凹曲,圆滑舒适,贴近颈部,设计十分人性化。
仔细看画中文士的脚下有一个黑色的类似支架的东西,此物名为“懒架”,也叫“曲几”。在古代椅子、凳子等高脚家具尚未成为主流时,人们跪坐、踞坐或盘坐在床榻之上,时间稍微一长,就容易疲劳,必须借助一个工具,以减轻腰部和腿部的负担。这样看上去闲适懒散,不似正襟危坐那样正式,所以被称为“懒架”。除了用来支撑腰部和搁手臂,追求极致舒适的古人还会用懒架搭脚,抬高双腿既能促进血液回流、消除疲劳,又能增加空气流通,带走腿部热量,功能性十足。画中的这个懒架也是文士洒脱不羁性情的生动写照。
榻侧条案上陈设的香炉、茶盏、书卷等雅物,亦是宋人消暑的重要组成。焚香可安神静心、平复燥热,饮茶能生津润燥、消解暑气,闲读诗书可修身养性、沉淀心绪,搭配文人轻薄透气的葛布夏装,构成了宋代文人独有的雅趣消暑体系。
如果说以上这些都是“硬核降温神器”,那么床头的那扇屏风则是“用意念降温”的典型代表。在宋代,屏风的使用非常普遍,大致可分为座屏与枕屏两类。所谓枕屏,顾名思义,它们经常被摆放在卧榻边沿或案桌枕边,是一种相对座屏来说更为宽矮的小型屏具。画中的屏风描绘了一幅冬日雪景山水图。这正是作者独创的“视觉降温术”,正如辛弃疾所云:“一榻清风殿影凉”。以寒消夏,感觉自己置身于茫茫雪山,呼应了古人“心静自然凉”的消暑哲学,使观者也仿佛置身于那片清凉的意境之中。
“小中见大”的中式构图美学
在艺术创作技法上,《槐荫消夏图》完美诠释了宋代“格物致知”的绘画审美与院画“工致写实”的特点。人物的衣纹采用“高古游丝描”,依靠线条的粗细、疏密变化,精准表现出人体体态与衣物的垂坠质感,精微工整、细致入微;描绘古槐树干运用短披麻皴搭配钉头皴,干湿墨色交替晕染,将树皮粗糙厚重的肌理刻画得栩栩如生;槐叶则采用水墨点叶法,淡墨层层点簇,灵动轻盈,似微风拂叶;而凉榻、条案、屏风等家具器物,线条方正厚重,精准凸显硬木材质的坚实,细节都刻画得入微,以线条刚柔变化清晰区分出人物、草木、器物的不同质感。
设色方面,整幅作品以淡墨、赭(zhě)石、浅青等素雅色调为主,无浓艳重彩,清冷的色彩基调与消夏主题完美契合,从视觉层面极致渲染出清凉静谧的夏日意境。
构图上,画作采用南宋典型的“一角构图”范式,仅截取庭院槐荫一隅、文人卧榻一角,以局部小场景营造广阔悠远的空间意境,大面积的留白含蓄烘托出庭院空旷、凉风习习的夏日氛围,实现了“小中见大”的中式构图美学。
屏风上的雪景寒林图,还构成了“画中画”的巧妙结构。这种表现手法,在五代周文矩的《重屏会棋图》中已有先例,至宋代更为流行。《槐荫消夏图》中的“重屏”设置,不仅丰富了画面的层次,更拓展了叙事的维度——现实中的盛夏与画中的严冬形成鲜明对比,物质的清凉与精神的超脱相互映照,使作品具有了更深层次的哲学意味。
这幅作品之所以能够穿越千年而魅力不减,正在于它所传达的不仅是消夏避暑的生活场景,更是一种超然物外、怡然自得的人生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