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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叠的莫言:极简叙事中的繁复内核

来源:北京青年报2026-06-10 10:21

  ◎阿唐

  莫言的新书《人呐》是短篇小说集,短得不像莫言。八十一篇故事,最短的不足八十字。它与《丰乳肥臀》《檀香刑》的庞大气象截然不同,仿佛出自他人之手。围绕这本书的争议一触即发:一端称赞他以极简的文字洞察人性幽微,另一端则吐槽他注水、凑数、浅薄、无聊。双方各执一词,讨论却始终在表层打转:前者纠结于“中心思想”,后者纠结于“段落大意”。实际上,莫言在这本书里所致力的远非故事层面。他是以极短的篇幅,重新叩问小说这一体裁的边界——西方现代叙事技巧与中国古典笔记小说的文体传统,在这本书里交汇,共同指向一个核心问题:在今天的语境里,小说还能做什么?

  极简的皮,繁复的骨

  莫言的叙事语言

  短小的作品总是被人低估。但这个判断放在莫言身上不成立。他是以繁复著称的作家,数十万字长卷、泥沙俱下的语言洪流才是他的招牌。所以当他突然短下来,这不是退步,也不是偷懒,更像毕加索晚年的极简线条。在艺术史上,“从繁入简”往往是最难的阶段:你已经知道怎么铺陈、怎么造势、怎么堆叠,却选择不这么做。这不是能力的缩减,是选择的重置。毕加索晚年以简驭繁,是把绘画的本质抽离出来;莫言晚年由繁入简,是把文学从民族史诗拉回人间烟火。

  拿这本集子里的篇章来看,短小的篇幅底下藏着相当高级的叙事技巧。

  《卖驴技》讲了一件用真话骗人的事。有一对驴贩父子,儿子协助父亲把老驴装扮成年轻驴。文中充满细节——如何燎驴的死毛,如何刷驴毛,如何处理驴牙——这些细节对大多数读者全然陌生,但读起来异常逼真。真正厉害的是结尾。买驴者扒开驴嘴看牙问:这驴牙是刚钻过的吧?儿子却爽快地承认:“今天早晨,我扒着驴嘴,俺爹用锥子钻的!”众人便不再怀疑。

  奇怪之处在于:儿子并未说谎,驴牙的确是刚钻过的。但他们在行骗。他们把行骗的核心细节——磨牙这个动作本身——直白说了出来。英国哲学家J.L.奥斯汀在《如何以言行事》中区分了言语的两层结构:一句话同时包含它“说了什么”和它通过说这句话“做了什么”——前者是表述内容,后者是言语行为。这两层可以完全一致,也可以截然背离。《卖驴技》的结尾正是后一种情况:儿子的每句话都是真实的陈述,但执行却是欺诈行为。表述为真,行为为假。莫言在这个裂缝里找到了一个精巧的叙事支点。

  《喜鹊嘉宾》看似一篇简单浅白的讽刺小说,但莫言在里头埋了一个精妙的语言游戏。电视上的女嘉宾学贯中西、唇枪舌剑,叙述者却在超市亲眼看见她没结账就往外走,被收银员叫住还踢了对方。事后她表达歉意,用的是播音腔,说的也是官方话。与《卖驴技》中的儿子相似:她字面上的表述是道歉,执行的却是拒绝道歉。播音腔本身就是拒绝——它把本应属于个人之间的歉意,替换成了一则公共声明,在这种腔调中,个人隐藏起来了。

  《群众演员》里的语言游戏更耐人寻味。领导下来检查除氯改水情况,某单位安排一男一女扮成村民,在木桶里装满矿泉水走到领导面前。领导喝了一瓢水,赞叹:不亚于矿泉水嘛!奇妙之处在于:这确实是矿泉水。领导以为自己在比喻——和矿泉水一样好——但他实际上就是在喝矿泉水。索绪尔的语言学区分了“能指”(词语本身的声音和字形)和“所指”(词语指向的事物或概念)。在正常语境中,能指和所指稳定对应。但在这篇小说中,“矿泉水”这个能指同时锚定了两个所指:比喻义和字面义。领导以为自己在表达前者,实际喝下的却是后者。一个词在指向自身的同时否定了自身——宛如形成一个虚空,给读者造成眩晕感。

  《葱管》把这种多义性推得更远。哥哥用葱管汲井中水给弟弟喝,掉进井里,捞出一把古刀,上刻两个篆书——葱管。到这里,“葱管”作为能指,所指已从实物变成了器物之名。但弟弟又想,篆书从右往左读,这可能是“管葱”,一个人的名字。一个能指释放出多个所指:指向实物,指向刀,指向人。符号不再稳定,它开始漂移。如同花是花,也象征美女,也是人名。莫言在极短的篇幅里完成了一次语言学意义上的微型实验。

  笔记的幽灵

  莫言的古典回溯

  莫言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讲中说,“我也曾积极地向西方的现代派小说学习,也曾经玩弄过形形色色的叙事花样,但我最终回归了传统。”他以《檀香刑》为例:那是一次与民间戏曲的混合,宏大的叙事结构、舞台腔的语言节奏、繁复精巧的人物关系,但仍然是在有意识地“创作”。

  到了《莫言民间故事》,结构不再那么精巧,叙事也不再宏大,但在我看来,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在这本书的代跋《从学习蒲松龄谈起》里,莫言谈到,《生死疲劳》直接借用了蒲松龄《席方平》的框架——被冤杀的人在地狱里不屈服,轮回为驴、牛、猪、狗、猴,五十年后转生为婴儿。他用这种方式向文学前辈蒲松龄致敬。

  《席方平》是《聊斋志异》中叙事相对完整的那一类。莫言举的另一个例子——《龙》——则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一条龙从天上落到打谷场,动弹不了,苍蝇落在龙身上,龙张开鳞片让苍蝇钻入,然后阖上,把苍蝇都夹死在里面。莫言说,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很小,蒲先生也肯定没见过龙从天上掉下,但他在细节上描写得准确、传神,“让一件子虚乌有的事具有了真实感”。这篇《龙》与《席方平》全然不同,寥寥数语,描画一个场景,没有起承转合,没有道德训诫,就是记录下来。

  这正是中国古典笔记小说的典型写法:题材上志怪猎奇,取材民间传闻;叙事上篇幅短小,行文极简,留白丰富;笔法上用词凝练,语言浅白质朴。以旁观者视角客观记述事件,作者隐身幕后,极少抒发个人情感。全文只叙见闻,不褒贬,不感慨。

  这一范式,承袭自《搜神记》等六朝笔记小说。《搜神记》中干宝自言“耳目所受,不可胜载”,不虚构,不演义,只记录;《世说新语》记魏晋人物言行,不计首尾,不求连贯,一则一则地“记下”。书写的底层逻辑是:不是为了构建什么,而是因为有趣而记录,讲给别人听。这与今天自媒体的随手记录、随手分享的精神很像。

  《人呐》正是在承袭这一谱系。八十一篇,每篇独立,彼此无主线串联,以见闻录的形式记录乡野传闻和奇人怪事。叙事口吻模仿古人“录异闻”的旁观者姿态,不抒情,不议论,末尾附一句“一斗阁主曰”的短评,这是纪晓岚、蒲松龄惯用的笔法。

  《锦衣》写村家女子私会,藏了情郎的衣服,鸡圈里的公鸡却赤裸无毛——原来是昴日星官下凡;《仙桃》写村中巧人为吃崂山崖上的蟠桃造了抛石机,蟠桃被仙鹤噙走,但其子后来在抗战中用抛石机立功,得了一筐蟠桃的奖赏。此外,书中还有耍心眼不干活的牛,敢与老虎搏斗的马,对人类展开报复的黑猫,藏在深山中的人参王与蜘蛛精,以及非狼非狗的狗混子——读的时候,我恍惚以为它是人。

  蒲松龄写狐鬼,表面志怪,内核写人;莫言这些篇章也是如此。鬼怪和离奇事件的外壳底下,装的是人的处境。只是在这本书中,莫言走得更远、更冒险。他几乎放弃了“讲好一个故事”的执念,回到了笔记小说最本真的状态: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某事某物值得被记下来。即便里面有对人性的洞察,有讽刺,有训诫,但书写本身回到了最朴素的起点——记录和分享。

  很多人把这本书误读为“故事会”“段子集”,原因在于:当你期待一个短篇小说应该有起承转合的时候,遇到一篇只是“记下一件事”的作品,你自然会觉得它浅。但这个“浅”,恰恰是莫言刻意追求的东西。从极繁走到极简,中间跨越的是一个作家对语言和叙事的全部理解。这种回退本身就是一种全新的语言探索。

  在今天这个媒介高度发达的时代,语言可以被生成、滥用、污染、屏蔽。短视频的算法、AI的生成,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消耗语言。莫言通过回归笔记小说传统,重新释放语言本身的生命力。这种回归不是怀旧,而是对语言可能性的再次探索——在效率至上的时代,仍然有人愿意用最朴素的方式,记下值得被记下的东西,讲给别人听。

  用来“刷”的小说

  莫言在《人呐》序言里说,“现在几乎是人人争流量、个个刷视频的时代”,他自己也难以控制刷视频的欲望,所以想写一些像短视频一样的短小说。他说,这些小说是用来“刷”的。

  这些话或许不假,但它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读小说?短视频更快地传递信息、激发情感、制造跌宕。电影和剧集的视听冲击远比文字直接,何况AI出现了。影视和文学都可以被生成,AI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观众想看什么。我们可以说“AI没有温度”,但这只是人类的自我安慰,“温度”在算法面前只是一个标注参数。这不是读者需要操心的问题,却是每一个写作者必须面对的:为什么还要写?还能怎么写?

  我在《人呐》里读到的回答是:回到书写本身。

  这种回答看似退守,实则是一种进攻。短视频更快,AI更聪明——如果小说试图和它们比速度、比算力、比离奇、比精巧,永远是输家。但书写有一件事是它们做不到的:留白。不是效率意义上的省略,而是刻意制造一片空白,让读者走进去,用自己的经验去填补。这不是偷懒,是一种信任——信任读者有能力完成创作的一部分。这是写作者与读者之间的默契。

  全书中,我最喜欢的一篇《虎从天降》不足八十字:

  “壬寅年除夕之夜,鞭炮声阵阵,硝烟滚滚,簇簇礼花照亮夜空。一辆奥迪轿车,在某市中心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忽有一只肥大的老虎从天而降,端端正正地砸在轿车的顶盖上……”

  没有解释,没有叙事,全是留白。一篇既不推动情节、也不塑造人物、也不传递观点、也不取悦任何人的文字,放在短视频的算法里毫无存在理由——它不制造情绪,不引导分享,不刺激停留。放在AI的训练逻辑里同样多余:它的叙事结构不符合任何已知模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拒绝被归纳的姿势。每个人看到那幅画面,都会脑补出不同的故事。

  莫言说:“这部短小说集里的篇章,大部分可以扩展成长小说,但我宁愿把没写出来的部分让读者来完成。”海明威的冰山比喻并不新鲜,但很少有人追问:同样是只露一角,为什么有些作品让读者感到水面下沉默的体量,有些却只余空无?差别不在“省略”本身,在于写作者有没有眼力发现那座冰山。写作者看见了冰山,读者才能感受到它的重量。莫言的短小说之所以不是段子,不是小品,恰恰因为他看见了冰山,然后用极少的笔墨,让露出的一角,足以托出水底的重量。

  在这个短视频时代,AI时代,每个人都是创作者,不论是短视频还是小说。读者也在变化——不再是被动接收的一方,而是拥有更多选择、更多参与欲望的主体。当读者本身就在创造,作者是否还有必要把故事讲完,就成了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莫言用不足八十字完成了他的回答:他没有讲一个故事,他激活了一种体验。

  至于小说能不能被短视频取代,写作者能不能被AI取代——答案不取决于AI能做什么,而取决于我们,作为读者和作为写作者,还需要什么。

[ 责编:张晓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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