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龙

　　何玉茹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发表作品，她50年的小说创作形成了鲜明的艺术特色，这体现在作家一以贯之地持续书写着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却又总能通向心灵的广阔之地，深抵人心不同的角落。她的作品常常能从心之纤细琐碎走向心之广阔辽远，从日常鸡毛之轻走向生命的千钧之重。

　　何玉茹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近年来持续发表了许多耐看的短篇小说。《他们的幸福生活》写一对老年夫妇的日常烦恼和愿望。面对居住条件、邻里关系上的不适，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的应对方式是一次次搬家。促使他们一次次“逃离”的，似乎都是物质层面的因素，但作家绕开这些，不断走进主人公心灵的深处。这对中学教师善良、宽厚，退休后义务辅导学生的愿望因不被家长需要还曾有些失落，他们对自己的生活环境和所过的生活有一种近乎苛刻的要求——就是不想凑合，就是想接近心中的理想生活。这次他们搬入了养老院，似乎是想换一种更纯粹的活法，不过还是遇到了一些新问题。他们发现，理想中的生活还得继续寻找。作品中，作家并未把主人公形象理想化，而是细致入微地体察、尽可能呈现出他们心灵世界的丰富性。即使人到老年，他们依然会有小性子、小心思，他们就是我们身边最普通的人。阅读中，我们与两位老者一起烦恼、一起天真，感受着人对生活环境的不妥协和对理想生活的要求。

　　《她和她的麦子》同样写日常。老伴儿去世后，退休的丁老师为疗伤从城市来到市郊乡村老家，买了一处院子较大的旧房子。虽然知道村庄将来要改造、房屋早晚要拆，但丁老师和女儿不仅在院里种上蔬菜、麦子，还不管不顾地对房屋进行了较大的改造。初读，我们觉得这种改造不过是为了延续城市生活的习惯，但渐渐地，我们从这些生活要求中，包括丁老师做饭、做菜、侍弄麦田的一丝不苟中，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一种可贵的认真精神。照料和欣赏麦田，含着丁老师有点浪漫色彩的精神寄托。主人公对日常秩序的坚守，突出体现在一个细节中——房子拆迁定下来后，清洁工撤走了，知道住不了多少时日的居民，已不再关心街道的卫生，而丁老师母女则不能忍受生活环境的脏乱，她们十分自然地承担起了清扫街道的工作，决心“将这街道清扫下去，直到它不存在的一天”。作品无意于直接表现城乡变迁、新农村建设等，而是将目光投注于琐细的日常中蕴含的人的可贵的精神境界。这里有一重“小与大”的辩证法，作者看似写“小”，实则是以“小”写“大”。小说主人公的点滴行为，放射出照亮读者心灵的光芒。

　　如果说何玉茹善写小事，那么《无事》则更进一步，几乎是在写“无事”。作品中的主人公刘健儿与李瑞一起长大，退休后一起拉琴唱戏。李瑞拉琴投入，琴艺细腻，琴音传达出的意绪，总能让刘健儿入戏入情，唱完后依然沉浸在戏中。而李瑞拉完后总是聊起天来。刘健儿一次次想：拉胡琴的李瑞和她的心灵是那么相通、契合，青年时期就令她倾心，而说话的李瑞则像是一下子跑出去好远，难道他们是两个人？作家在这里捕捉并表现出一种非常细微的感受：艺术能使人抵达一种超拔的心灵境界，但事实上，这一切可能源于艺术家的心灵，也可能只是源于较高水平的技艺，李瑞无疑属于后一种情况。技艺竟然有可能是带有欺骗性的，这种细微差别，寻常人恐怕很难注意到。

　　日常生活中，何玉茹是安静、平和的人，但在小说中，她却挖掘、开拓出另一番心灵世界，仿佛“活”出了如此丰富而又“执拗”的自己。显然这不是源于艺，而是源于心。她作品中的那些小事、琐事背后的生命分量是重的，艺术格局也不小。

　　（作者系《长城》杂志名誉主编，河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6月11日 第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