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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涌泉
20世纪90年代初,正值戏曲低谷时,作为一名大学中文系学生,我逆流而上,主动请缨进剧团写戏。这“不合时宜”的选择,源于我对戏曲的热爱与执念,如今看来,似乎也是命运有意安排,让我完成一项独特使命——以戏曲的方式致敬、对话鲁迅先生。
三十载光阴荏苒,从案头到剧场,我不断跋涉探索——将鲁迅先生冷峻而炽热的文字搬上舞台,把鲁迅先生请回人间。改编鲁迅、对话鲁迅、塑造鲁迅、弘扬鲁迅,成了贯穿我创作生涯的一条主线。如今,四部凝结心血的作品就要结集付梓,它们像四块路碑,标记着我追寻、传承鲁迅精神的足迹。

《回响:鲁迅题材戏曲作品集》:陈涌泉著;作家出版社出版。
1993年的独角戏《阿Q梦》,是初生牛犊对先生笔下麻木灵魂的首次呈现,对“精神胜利法”的一次尝试性解读。那时的笔触尚显青涩,亦未完全懂得先生文字背后深沉的悲悯。也正是这次尝试,让我窥见了戏曲艺术与鲁迅精神之间那道隐秘的路径。从这个小戏开始,我开启了与鲁迅先生对话的漫长时光,让鲁迅先生和他笔下的人物穿越百年,走近当代观众。
1995年创作《阿Q与孔乙己》,我已不满足对孤独个体的描摹,而是让两个被命运碾轧的灵魂在舞台上相互映照。长衫与短衣的相遇,既是旧社会底层知识分子与流氓无产者在同一时空中的碰撞,也是两棵“压在大石底下的草”在和解中一同走向萎黄。
2003年的《风雨故园》,目光转向鲁迅先生的情感世界。2020年完成的《鲁镇》,不再仅仅聚焦个体命运沉浮,而是将先生笔下的祥林嫂、狂人等人物悉数复活到那个病态社会,完成了“受害者”群像的塑造。鲁镇,这一旧中国的缩影,既是先生文学版图的原点,也是我投射戏剧之光的舞台,映照出铁屋子里的精神困境。他们在沉默中沉浮,又在沉默中孕育出觉醒的火种。
四部作品,每部都有清晰定位,每次创作都是我与鲁迅先生跨越时空的对话,每部作品都是鲁迅先生“呐喊”的回响。
创作的道路充满曲折和艰辛。当年《阿Q与孔乙己》剧本创作完成后,历经艰难终于盼到排演,剧团没有给一分钱稿费,还要我自费800元印节目单。我四处找同学借钱把节目单印制出来,又一个人背着重重的一捆,挤车送到演出地——河南新乡,我大学4年求学的城市。演出那晚,观众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我坐在台下,心中五味杂陈。回忆那段辛酸往事,我没有任何怨悔,我更愿认为那是命运为我安排的创作必修课。
一路走来,戏剧给我带来了很多感动,更赢得了千千万万观众。以收录这部集子的作品为例:在那个“戏曲消亡论”“戏剧夕阳论”笼罩剧坛、人们普遍认为“青年人不喜欢戏曲”的年代,《阿Q与孔乙己》走进大学校园,演一校火一校,让许多从未进过剧场的大学生与戏曲一见钟情;《风雨故园》除了豫剧版,还被鲁迅先生家乡绍兴越剧团移植上演,剧中的主要唱段“小蜗牛”被黄河两岸、大江南北无数戏迷传唱……
如今,戏剧的发展环境越来越好,我也不再是那个为800元发愁的青涩编剧,但对戏剧的热爱从未改变。戏剧于我,早已不仅仅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信仰,一种生命的寄托。为观众写戏、写观众喜爱的戏是我的最高追求,观众的喜爱是我创作道路上的最大动力。每当听到观众热烈的掌声,看到他们为戏动容的情景,我便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并为从事戏剧工作而深感自豪。
戏剧的直观性与现场感,要求我必须将鲁迅先生的文字转换成舞台上立体的人物,让鲁迅先生深邃的思想在观众灵魂深处产生共鸣。我如履薄冰,唯恐辜负先生。修辞立其诚,我始终坚信,只要创作者付出真挚情感,观众一定能从作品中感受到滚烫的赤诚。
今年是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仅以这本集子向鲁迅先生呈上我的戏剧答卷,但愿能为先生的思想之光续上一缕微火,照亮更远的远方和更多读者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