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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商
轻断食、数字排毒、极简主义、职场断联、Citywalk、吸猫吸狗……太多新潮流的发生与聚集,都有赖于人们对幸福的渴望、需要以及不自觉的追随。环境越是飘摇动荡,人们越是倾向于在小世界里探索具体而微的幸福。2016年前后,源自丹麦的“Hygge”概念在全球范围内迅速流行,这些被广泛传播的概念,如“IKIGAI四象限”模型(热爱、擅长、能赚钱、世界需要)等,迅速成为衡量生活的标尺。
无论是建设社区、打造氛围,还是提供情绪价值,都只是将幸福当作去追求的目标。然而,当幸福被当作目标时,它往往落于空处。那个贯通千年、牵引众人的幸福之谜,究竟能否被总结成公式?
幸福公式,沙漠里的一杯水
“幸福是一种能力,而非一种处境。”尽管略显刻薄,但这个在社交媒体上流行的“金句”点出了当下幸福的定位。幸福不再是某种目标或幸运,它成了一套技能,像机动车驾驶、餐厅礼仪、行业规范一样,需要花费一定时间去认知,然后才是驾驭它、运用它。
首先出现的是一则幸福公式。比如硅谷投资人纳瓦尔·拉维坎特的幸福公式:幸福=健康+财富+良好的人际关系。作家J.D.塞林格借笔下的人物给出了一个更为精当的幸福公式:幸福是固体,而喜悦则是液体。后者是存在主义式的抽象隐喻,前者是可量化的效用指南。多年前流通的是J.D.塞林格的幸福观,现在流通的是纳瓦尔的幸福观。当然,这两则公式都是实用主义的,以及自助式的。
当下是实用的时代,一众畅销书作家共同标识了这一点。《12种智慧》的作者奇普·康利就是这样一位创作者。幸福=对你所拥有的欲望÷对你的欲望的拥有。2007年,刚步入中年危机的奇普·康利写下了这个清澈的公式。就字面而言,这个公式的分母和分子都包含欲望、拥有,而它们的顺序和关系调整后,语义和内容之间形成了极强的张力,大有生生不息的意思。简言之,这个公式从形式上模拟了人的生命。
在《12种智慧》中,奇普·康利回顾了自己的中年危机,他打了一个精妙的比喻——“蛹”期。奇普·康利因对治疗脚踝骨折的抗生素药物过敏,在演讲台上多次濒死,同时还在经历着资本市场的低谷期、有毒的恋爱关系,以及养子因罪入狱。接连的变故使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陷入糟糕的绝望。直到新的关系、处境,以及他的决断,使他重获幸福,也就是安定、积极。按照克里斯托弗·沃格勒优化的英雄之旅的理论,他穿越了最深层的洞穴,在磨难中得到了重生。
1904年,斯坦利·霍尔出版了《青春期》,这是青春期首次被系统地测量。斯坦利·霍尔认为,青春期是一个“风暴与压力”的心理阶段,青少年要面对情绪波动、与父母冲突、身份探索等多种人生命题。类比青春期,奇普·康利强化了多年前在心理学领域提出并传播开来的中年期概念。据多项研究,中年期某阶段,人的自我评价和幸福感会跌到低谷,而后行过那段未明之雾,抵达未来的开阔地带。这很符合人们对中年人的典型印象——要么挂着臭脸,要么有如一尊佛,因为后者在重新评估人生后,取得了精神的平静、沉着。
奇普·康利提供的是一套场景、一番体验、一种技术。它的学术来源相当清晰:亚伯拉罕·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积极心理学)、维克多·弗兰克的意义疗法(人本主义心理学/存在主义心理学)、丹尼尔·戈尔曼的情绪管理(情感智能),以及自《穷理查年鉴》以来的公式化与自助化文本(美式实用主义)。这套体系对幸福的构想或许是薄弱的,却至少提醒人们去修正美容产业对人的定义、消费主义对人的耗损,以及成功主义对人的诱骗。
幸福可以套用公式吗?试想一下在现代沙漠中,如果是一份丰盛的思想的晚餐,人们会以为是海市蜃楼,而如果只是一杯水,人们会饮下它,踏实地向真正的目的地走去。
究竟要成为怎样的人
如果说现代社会倾向于把幸福拆解为变量,那么古典世界更关心的则是:究竟要成为怎样的人,才可能拥有幸福?
在中文语境中,幸福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状态,而是一个对“人”的判断。在我们的通识读物和日常生活里,与幸福关联得更紧密的不是理想的世界或者理想的精神,而是理想的人、幸福的人。以节庆和婚宴等场合必不可少的“福”字为例,汉代以降,承载了长寿、富足、安乐、子孙等价值观的“福”风行至今,并渗透到风俗、思维等各个维度。按照商周的字形或语义规范,“福”字本表示祭祀中神对人的恩赐,而汉代的含义转折,其实也意味着人主动地担负起“幸福”的责任。
在东汉初期,亚欧大陆的另一端,生活于罗马时代的希腊作家普鲁塔克也尝试将幸福,尤其是德性安放在人的生活中。高尚的品格、全能的才华、良好的操行,普鲁塔克不仅在内容上,还在形式上塑造了纯粹的幸福之人。普鲁塔克施展他卓越的文法和洞察,雕刻出一种不可磨灭的人的品格与灵魂。对他而言,幸福并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个人通过道德与理性不断塑形后自然呈现的状态,普鲁塔克不断地将其具体化,也常反复回到最初的观点和态度,即人生在世不过是为了成为理性的人、幸福的人。
普鲁塔克发明了一种机制,将人性的暗面驯服,并增益人性的光面,这也影响了后世的一众大师们(马克·奥勒留、伊拉斯谟、威廉·莎士比亚、蒙田、让-雅克·卢梭、席勒、爱默生、尼采……都是其忠实读者)。《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就是其中的代表,“如果一个人公正地观察敌人的生活方式、品德、言论和行动,他就会意识到,那些引起嫉妒的成就往往是通过勤勉、远见和正当行动赢得的。因此,如果他朝着这些目标努力,就会激发自己对荣誉和美好的追求,并摆脱懒散与怠惰的性情。”50岁前后,普鲁塔克隐居德尔斐附近的乡村。好奇心驱使他掌握了太多的知识、轶事、引述,写下了诸多或长或短的片段,后来被称作《道德论丛》。顾名思义,普鲁塔克在其中探究人的品格和道德是如何影响和决定了人的幸福生活。
总的来说,普鲁塔克笔下的幸福,更像是柏拉图的和谐、亚里士多德的卓越,以及1000多年后皮科·米兰多拉的多元组合。在《论心灵的健康》一文中,普鲁塔克给出了一个璀璨的幸福密钥,在这里,“幸福”不再需要被追求,它已经隐含在“成为这样的人”之中——“我们不应因某些不幸的事物而丧失勇气,而应像音乐家一样,用更优美的旋律来弱化刺耳的声音,用美好的事物包容不幸,使生活的整体更加和谐,并适合自己的本性。”
让自己快乐,也是一种善
在所有关于幸福的判断和哲学中,伊壁鸠鲁被认为是一种奇迹般的哲学存在。他认为,快乐(可以看作是幸福的另一个版本)就是一种善,而人的使命就是使自己快乐——“每一种快乐都是一种善,但是并非每种快乐都值得追求。同样,每一种痛苦都是一种恶,但并非所有的痛苦都应当一概排斥。”“快乐的界定标准就是消除一切痛苦的情感。快乐的人只要能够保持快乐的状态,就既不会有身体上的痛苦,也不会有精神上的痛苦,更不会有二者的双重痛苦。”(《快乐主义》)
有趣的是,今天硅谷的科技精英们最常谈及的思想家可能就是伊壁鸠鲁。要知道,现代社会中的大多数人对成套的古典哲学大多是无兴趣甚至抗拒的姿态,具体到幸福,现代人已经不像普鲁塔克那般视幸福为一种智慧、德性,而是一种自由。在启蒙运动之前,伊壁鸠鲁是如此特立独行地肯定幸福是一种“天赋人权”,这就是为什么伊壁鸠鲁是个例外。
现代世界告诉你:自由就是拥有更多选择——更多的钱、更多的应用、更多的选项。但伊壁鸠鲁会说:真正的自由是拥有更少的需求。如果你需要得更少,你就更少被环境、被他人、被你自己的欲望所奴役。32岁时,伊壁鸠鲁在米提利尼和兰普萨库斯租用或借用民宅,进行私人授课和半开放沙龙,公元前306年他迁到雅典,在雅典城外购置一处房产,创办哲学学校,后称“伊壁鸠鲁花园”,直至公元前270年去世。伊壁鸠鲁和他的学生们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给我送一小罐奶酪来吧,”伊壁鸠鲁在信件中写道,“这是我随时随地都能享用的大餐。”
在希腊化世界中,奢靡之风、易变的处境催生出了诸多思潮,譬如享乐主义、斯多葛主义。前者专注于感官的快乐,后者祈求坚忍的德行。伊壁鸠鲁的学说(他的学说通常被冠名为享乐主义,但其实含义有所不同)很像是两者之间的一种平衡。学说中最显著的是节制欲望。伊壁鸠鲁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并没有让步。比如他认为,快乐的生活必须是包含明智、高尚、正义的生活,而它的反面是“对权力、享乐和刺激的渴望投射出来的人间地狱”。智者,按照伊壁鸠鲁的说法,“总会选择最美味的佳肴,而不是看哪道菜的分量最大;同样,对待生命,他追求的也是最愉悦的体验,而不是怎样能活最久。”
临终时,伊壁鸠鲁给他的师友伊多梅纽斯写了一封信:“今天是个幸福的日子,也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此刻,我想写一些话给你。我尿潴留和痢疾的毛病仍在肆虐,症状丝毫不曾减轻。但这一切都被我心中的喜悦所抵消了,因为我想起了我们曾经谈过的话。替我照顾好梅特罗多罗斯的孩子们,毕竟他从小就跟着我学习哲学了。”
——这样的幸福,死亡也不可剥夺。
《文汇报》(2026-06-22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