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蕾

　　在宋代，无论是后妃贵女还是侍女村妇，其衣橱中都少不了一件褙子。褙子，亦作背子、背儿、绰子，不分男女皆可穿着，是宋代最具代表性的服式。宋代女装褙子形制规范，样式雅致，伴随两宋三百年风尚流变，见证了时代审美与民间生活的变迁。

　　南宋 佚名《歌乐图》（局部）

　　宋代民间普及度很高的“小礼服”

　　宋代女装褙子以直领对襟为基本形制，整体线条干净舒展，前襟大多不收拢，仅江西德安周氏墓曾出土带纽襻、系带的为特例。衣身两侧开长衩，袖口宽窄随时代演变而不断变化，缘襈常以异色织物镶边装饰。衣长尺度灵活，既有垂至膝下的，也有与裙摆齐平的，适配不同阶层与场景的穿着需求。

　　面料与工艺方面，女装褙子尽显宋人精工雅致。彼时主流面料为罗、纱，辅以绢、绮等温润织物，轻薄透气。服饰纹样题材丰富，缠枝花为经典主流，或直接织造于面料之上，或通过刺绣、印花、彩绘、销金等工艺点缀于领抹、袖口、下摆等边缘位置。相较于素雅的衣身，缘边装饰色彩鲜亮、纹样精巧，是宋代服饰工艺与审美细节的集中体现。

　　作为宋代全民通用的服饰，褙子的穿搭场景极具阶层特色。士族、中上层女性多将褙子作为日常便服，在赏月纳凉、闲坐对弈、庭院闲游等场景中穿着，温婉风雅。而市井劳动女性则将端庄简约的褙子作为礼仪服饰，在婚礼、冠笄礼、家祭等正式场合穿着，是宋代民间普及度很高的“小礼服”。

　　长干寺地宫出土的泥金花卉飞鸟罗表绢衬半袖对襟女衣

　　北宋中前期多为半袖样式的罩衫

　　宋代褙子并非凭空兴起，其形制可溯源至隋唐时期的半臂。宋代《古今事文类聚》记载：“背子本半臂，武士服。”原本是武士所着的半袖服饰，后逐步改良为长袖制式。《政和五礼新仪》亦佐证这一说法，记录宫廷值守武官常于锦袄外搭配半袖背子，印证了褙子最初的武服属性。而《朱子语类》提及另外一种说法，褙子最初是婢妾侍奉主母时所穿的专属服饰，因常立于主人后背而得名。

　　此外，北宋元丰年间高承所著的《事物纪原》，其中的两个词条也进一步印证了褙子的起源与最初的形制。

　　“半臂：隋大业中，内官多服半臂，除即长袖也。唐高祖减其袖，谓之半臂，今背子也。”

　　“背子：秦二世诏衫子上朝服加背子，其制袖短于衫，身与衫齐而大袖。今又长与裙齐，而袖才宽于衫。”

　　虽然《事物纪原》成书于北宋中期，但其所载服式应已流行多年，因此亦可作为前期服式的参照。基于以上史料，可以推测，北宋中前期的褙子多为半袖样式，罩在衫外，其袖口比衫的略宽，长度与裙长相当。南京长干寺地宫出土的泥金花卉飞鸟罗对襟女衣，其形制基本符合北宋中前期褙子的特征。

　　江西赣州慈云寺塔北宋绘画残片，为同期形制提供了图像佐证。绘于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的绢画中，女子内穿短衫、齐胸长裙，外搭的罩衫即为北宋早期流行的半袖褙子，形制与长干寺地宫出土文物高度契合，真实还原了宋初女性着装风貌。

　　河南方城北宋范通直墓女俑

　　北宋中后期褙子形制迎来重要转型

　　北宋中后期，社会审美逐渐趋于修身利落，褙子形制迎来重要转型。长袖褙子已经出现，半袖褙子仍在使用，且其袖长、袖宽、衣裾、开衩等细节持续优化，呈现出新旧形制并存的过渡特征。

　　北宋元丰年间名士范通直家族墓出土大批精美石俑，其服饰刻画精细，真实还原了北宋中后期中原士族的着装风貌，是研究褙子演变的重要实物资料。

　　范氏墓中的女性石俑外罩长袖褙子，呈现前短后长的错裾形制，前裾至脚踝，后裾拖地，袖口规整收窄，与中前期宽博松散的风格已有明显不同。这一时期的褙子特征显著：相较北宋中前期的半袖款式，袖长加长、袖宽缩减，版型更为合体。同时期河南禹州白沙宋墓壁画中，女子所着褙子为规整等裾样式，与范氏墓错裾款式形成差异，这是宋代地域风尚与个人穿搭偏好多样化的直观体现。

　　形制转变并非彻底更迭，新旧样式长期并行。河南济源宋墓壁画中的女子褙子，依旧保留宽松宽袖的早期特征，仅整体尺度略有收窄。安徽南陵铁拐宋墓出土的宽袖褙子更是有力佐证，衣物直领对襟、宽身宽袖，通袖长度（149厘米）远超长干寺地宫褙子（109厘米），完整延续了北宋中前期的服饰风格。

　　整体而言，北宋中后期褙子的演变循序渐进，通过微调衣身放量、衣裾长短与袖型尺度，缓慢完成风格转型，为南宋褙子的定型奠定了基础。

　　黄昇墓出土的紫灰色绉纱印花填彩花边褙子

　　南宋时期长短尺度多样化、追求轻量化

　　南宋建立后，社会审美愈发崇尚简约轻便，褙子彻底完成风格迭代，告别了北宋宽松大气的风貌，走向峭窄修身、轻便简约的全新形态，成为南宋各阶层女性的主流服饰。

　　南宋中期的砖雕、书画文物，清晰记录了这一时期的服饰特征。南宋高级将领彭杲夫妇墓砖雕中，乐伎身着红色峭窄褙子，搭配长裙，衣身贴合身形、线条利落，与传世名画《歌乐图卷》中的乐伎装束几乎一致，衣窄袖细、高开长衩，是当时最流行的着装范式。

　　《五百罗汉图》则清晰区分了褙子的阶层穿着差异。画中贵族女性身穿及地修身褙子，端庄华贵；女仆则身着衫裤套装，简约利落，适配劳作。相较于北宋晚期形制，南宋中期褙子衣长加长、衣身收窄，袖口收紧幅度最为明显，峭窄化风格凸显，风靡宫廷与市井。

　　南宋后期的褙子，以福州黄昇墓遗存最为典型。墓主黄昇出身名门，为状元之女、皇室姻亲，墓葬出土三百余件完整丝织品文物，其中包含四件褙子，面料以轻薄纱罗为主，工艺精美、纹样华丽，完整留存了南宋上层女性的着装风貌。

　　经实测与身高推演，黄昇墓褙子衣长112至131厘米，穿着后垂至膝下，并非完全拖地，袖长贴合手腕，轻便得体。同期福州茶园山宋墓出土褙子与其相近，印证了南宋后期褙子长短尺度多样化、追求轻量化穿着体验的新风尚。

　　纵观两宋三百余年，女装褙子完成了从北宋宽松疏阔到南宋峭窄轻便的演变。形制循序渐进、风格迭代有序，最终让抹胸、长裙、褙子的组合取代了传统襦裙、披帛的搭配，成为宋代女性最具识别性的装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