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霖

　　近期，国内集中出现了多个以“艺术与自然的对话”为主题的展览。值得留意的是，这些展览并未止步于简单的跨界或联名，而是以艺术专业的视角提出观察与思考，同时立足于展览本体，促使人们重新回到现场。

　　正由上海碧云美术馆与上海自然博物馆联合呈现的跨学科科普艺术展“只有树知道”，以“当自然与艺术相遇”为核心理念，将艺术与自然科学之间的跨界融合推向更深处。展览汇聚来自国内外12位艺术家的22组作品，涵盖装置、绘画、织物、声音、影像、算法生成艺术等多种媒介，议题直指那些比人类更古老、更缓慢、更沉默的生命形式。其中首次展出了上海自然博物馆馆藏的巨叶标本，以及来自英国泰特美术馆的巨型蘑菇等珍贵作品。在展览现场，艺术家们的作品从不同维度带领观众步入森林：有的关注植物与自然材料留下的痕迹，有的倾听土壤与菌丝构成的生命网络，有的借助光、声音和感知系统重塑观众的身体经验，也有的通过算法、影像与技术生成崭新的“第三自然”。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一片复调的森林：它既来自科学知识，也来自神话想象；既回应自然历史，也指向技术时代的生态现实。

　　这不禁让人想起今年早春，上海久事美术馆迁至新址后的首展“把万物进行到底”。这也是一场多位中外艺术家共同参与的艺术与自然生态跨界展。展览直面全球生态议题，以现当代艺术为媒介深度探讨环境命题，将时代思考转化为可感知、可共鸣的艺术表达。例如，英国艺术家凯蒂·帕特森的作品《燃烧，森林，火》通过线香复刻出地球上最早的森林与濒危的亚马逊森林的气息；土耳其艺术家艾谢·埃尔克曼则以1：1青铜雕塑还原了地球上最后一只夏威夷金顶树蜗，让一个物种的谢幕成为触手可及的艺术印记。

　　在本文思考酝酿的过程中，不断有新的相关案例涌现。例如，北京某科技公司新开设了一家博物馆，开馆展以“山河命”为题，探讨科技能否介入人类与自然环境之间，重新建立两者的连接。景德镇陶溪川近日则举办了展览“从树开始”，作为第19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参展项目《平凡之树的再生》的延展。

　　而说到“树”，不得不提的是吴文化博物馆2024年举办的“树碑立传：吴中古树名木的故事”展览。这是全国首个以“古树名木”为主题的博物馆展览，该馆从学术本位出发，以田野调查的方法将“古树”作为研究对象。这些原本散落各处的古树，需凭借天时地利与强大的自愈能力才能存活上百年乃至上千年。在近两年的筹备中，馆方工作人员与多位植物学家、志愿者合作，通过数字化采集、艺术创作等方式，积累了超过一万公里的田野调查里程，以及31篇考察文章等一手资料，从故纸堆中打捞出百余棵古树的故事。展览不仅带给观众惊喜与感动，让那些穿越百千年的生命故事重获讲述，也为吴中乃至苏州的文旅体验提供了崭新的视角。

　　近两年这类展览的风格趋势，恰与当下经济发展中的“体验经济”相呼应。尤其是在全球性疫情之后，人们普遍比以往更加关注自然环境，也更希望从大自然和花草树木中获取治愈的力量。艺术界由此转向具有疗愈取向的创作与表达，跨界活动日益增多。

　　在这一趋势下，展览叙事也从单向的理念输出转向开放式的体验式艺术理念，并加入能够调动多感官的作品欣赏方式。例如“只有树知道”邀请观众暂时离开以人类为中心的理解方式，进入一个更缓慢、更复杂的生命世界。而在上海自然博物馆的语境中，艺术与科学并非彼此替代，而是两条相互照亮的路径。

　　从艺术哲学的角度来看，我们可以溯源其理论依据，例如唐娜·哈拉维著名的后现代主义理论基石——她主张打破人类与非人类（如动物、机器、自然环境）之间的绝对界限，倡导一种多物种共存的“关系本体论”。此外，还有法国哲学家布鲁诺·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等探讨自然科学在人类社会关系网络中作用的方法论哲学体系。当然，二者并非新理论（均提出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只是近期上海等地区的当代展览较为集中地探讨了这一议题。略显遗憾的是，目前尚未出现对此更深入的探讨与理论建构，或许当下的展览仍处于尝试和试验阶段。例如，先从观看体验入手，将单一的“观看”转型为对感知的重塑。“共生式感知”这一概念的提出，呼应了前述的“体验经济”，实则借助了新科技的便利，体现在艺术创作中便是多媒体装置艺术及沉浸式艺术比重的逐渐增加，能够激发人们的想象，并从多个思维层面调动多元感官。此类展览的人气往往比传统艺术展更为火爆，同时也能带动文旅产业的相关消费。随着人工智能的迅速迭代与更新，我们也有理由期待更多样的展览形式和作品呈现方式。

　　另外，值得关注的是展厅空间与生态叙事的互构趋势。从这些展览的建筑与在场环境来看，不同类型的空间呈现出多元的面貌，正如大自然的生态一般丰富多样。事实上，关于植物与环保的艺术创作，早在约瑟夫·博伊斯那里就有《7000棵橡树》（1982年）这一作品：项目始于1982年3月26日博伊斯在卡塞尔弗里德里希美术馆前种下第一棵树，最终由其子在1987年6月第八届文献展开幕时种下第7000棵树（博伊斯已于1986年去世）。该作品成为环境艺术与“人人都是艺术家”理念的典范，至今卡塞尔市仍保留着大量存活的树木与石柱，作为城市公共景观与艺术遗产——这当然是激动人心的理念。但我们这里想讨论的是在人类建筑空间内、有着策展思路和艺术家观念表达的展览，我们欣赏的是一个从策展到作品落地的完整过程。这也正是人们一次次来到“现场”的理由：只有当我们“在场”，人与人的连接才会构筑，人与艺术的对话才会发生，精神上的滋养由此生发。这让人联想到中国古人对园林的热爱——追求漫步其中、曲径通幽，从而获得关于时间和空间乃至生命的感悟。

　　由此可见，用心策划一场展览并不容易，它凝聚着美术馆团队的集体智慧。而对于一个展览来说，不同的空间自然会生出不同的韵律。在法国学者亨利·列斐伏尔看来，空间作为一种产品，并不是指某种特定的“产品”——一种事物或物体——而是指一组关系。这一概念要求我们拓展对生产与产品概念及其相互关系的理解。将其置于艺术展览的语境中，我们或许能够理解，如今策展所强调的作品与空间的对话，实则是在践行“活的空间”这一理念。

　　我们也看到，本文所举之例并非百科全书式呈现自然议题，而是各自选择了切入点，见微知著。诚然，艺术家并非科学家，但他们从艺术创作的角度与自然展开对话。同时，这些当代艺术展也不再“高冷”，而成为可以与中小学生共同探讨的话题，他们的思路与反馈也为展览的叙事打开了别开生面的空间。

　　另一方面，我们也难免思考：艺术与科学合作的边界在哪里？将自然标本与艺术作品并置，究竟产生了真正的对话，还是一种表面的拼贴？当科学试图借助艺术变得“可感可亲”时，当代艺术是否也在借助科学的权威，为近期备受内容贫瘠之责的展览境况正名？但无论如何，我们乐于见到更多艺术与自然科学跨界的展览。大自然是无与伦比的宝库，艺术亦然。

　　（作者单位：上海艺术研究中心）

　　《文汇报》（2026-06-20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