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超

　　龙，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承载着先民的敬畏与向往，更镌刻着封建时代的皇权印记。我国现存的三大琉璃九龙壁，两座位于北京，一座位于山西大同。矗立京华的，浸润着皇家的雍容华贵；雄踞雁门的，沉淀着边塞的雄浑厚重。它们分属两座古城，却共享“九龙”图腾，在历史长河中遥遥相望，既彰显着各自的地域特质与时代风貌，又共同续写着中华龙文化的璀璨篇章。

　　北京与大同九龙壁的诞生，皆与明代以来的封建等级制度紧密相关，却因建造背景、用途与时代的差异，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历史底色，两座是皇家权威的直接彰显，一座是王府气派的生动遗存。

　　大同九龙壁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建筑年代最早的九龙壁，堪称“中国九龙壁之首”，其历史可追溯至明代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为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三子朱桂代王府前的照壁。朱桂受封代王，就藩大同，大同作为明代九边重镇，既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军事要塞，也是中原文化与边塞文化交融的前沿。代王府作为藩王府邸，规格仅次于皇宫，而九龙壁作为王府的“门面”，既彰显着朱桂的藩王身份，也暗含明廷对边塞重镇的重视。这座九龙壁历经六百余年风雨，见证了明代藩王制度的兴衰。

　　代王府在崇祯末年毁于兵火，唯有九龙壁幸存，成为研究明代王府建筑、琉璃工艺与边塞历史的活化石。其工艺极具明代边塞特色，采用“琉璃砖拼砌+浮雕勾勒”的手法，壁身四百余块黄、绿、白、赭、紫、蓝色琉璃构件均为本地烧制，砖体厚实、釉色沉稳，无过多修饰却色泽均匀，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鲜亮；龙纹采用高浮雕技法，线条遒劲利落，龙鳞刻画简洁规整，每片龙鳞均呈菱形排布，龙爪张开有力，凸显出北方工艺的粗犷扎实。其体量之宏大（长45.5米、高8米、厚2.02米），即便与北京两座九龙壁相比，也独占鳌头。

　　北京的九龙壁有两处，分别位于故宫宁寿宫区域与北海公园，均建于清代乾隆年间，虽年代晚于大同九龙壁，却承载着更直接的皇家意志，工艺也更为精细繁复，尽显皇家水准。故宫九龙壁建于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是乾隆皇帝改建宁寿宫时烧造的单面琉璃影壁，用于彰显皇家威严，供其退位后颐养天年时观赏，其选址、规制、工艺皆遵循皇家最高标准，是皇权至高无上的直接象征。其琉璃砖均来自皇家官窑，采用“高温挂釉+高浮雕塑形”工艺，砖体轻薄、釉色莹润，色彩过渡自然，无明显拼接痕迹；龙纹雕刻立体饱满，龙鳞采用分层刻画技法，层层叠叠、细腻入微，龙角、龙须、龙爪的细节处理精准，甚至能看清龙爪的指甲纹理。

　　北海九龙壁建于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是三座九龙壁中唯一的双面壁，虽用途与故宫九龙壁略有不同，却同样延续了皇家建筑的规制与气派，其工艺融合南北特色，琉璃砖釉色艳丽明快，龙纹采用“圆雕+浮雕”手法，龙身立体感更强，两面龙纹对称呼应却又略有差异，成为清代皇家园林建筑与琉璃工艺的典范之作。

　　从历史脉络来看，大同九龙壁是明代藩王文化的产物，镌刻着边塞重镇的历史记忆；北京九龙壁是清代皇家文化的体现，承载着康乾盛世的时代气象。二者一先一后，一藩一皇，既反映了明清两代不同的政治格局与建筑审美，也见证了中华龙文化从王府到皇宫的传承与升华。

　　无论是北京九龙壁，还是大同九龙壁，其核心文化内涵都围绕龙图腾展开，暗藏“九五之尊”的皇权象征与“吉祥安康”的民俗期许，但因地域文化、建造用途的差异，二者在文化表达上呈现出“同源异质”的鲜明特点，一精致繁复，一雄浑古朴。

　　二者的文化同源性，集中体现在对龙图腾与“九五之数”的坚守上。龙作为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在九龙壁上均占据核心地位，九条巨龙或腾云驾雾，或戏珠弄水，神态各异却都气势磅礴，既寓意着镇宅平安的民俗愿景，也暗含着群贤共济、盛世安康的美好期许。而“九五之数”作为皇权与天子之尊的象征，在九龙壁的设计中均有细致体现——九为阳数之极，五为阳数之中，“九五”合璧，彰显着对等级秩序的尊崇。

　　大同九龙壁与北京九龙壁均将九条龙分置于五个空间，壁顶正脊、戗脊、斗拱等部位的龙纹数量，亦暗合“九五”倍数，从建筑细节上延续了封建时代的等级文化与图腾信仰。

　　二者的文化异质性，则源于地域特质与时代审美的差异，这一点在工艺细节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大同九龙壁作为明代边塞地区的建筑，融合了中原文化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审美特质，呈现出雄浑古朴、粗犷大气的风格，工艺上更注重气势感。其龙纹造型简洁有力，线条自由多变，龙身雄健挺拔，充满力量感，展现出北方民族的坚韧与豪迈；琉璃砖采用明代边塞特有的“素釉烧制法”，釉层较厚、色泽沉稳厚重，不事雕琢，拼接缝隙清晰规整，既体现了明代琉璃工艺的精湛扎实，也暗含着边塞文化的雄浑气度。此外，其壁基采用青条石砌筑，线条简洁，无过多装饰，仅在壁顶正脊两端设置吻兽，造型古朴，与整体风格呼应，承载着当地百姓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民俗信仰，成为民俗文化与王府文化的结合体。

　　北京九龙壁则彰显了清代皇家的精致繁复与富丽华美，融合了汉满文化的审美精髓，工艺上追求极致细腻与对称美感，尽显皇家奢华。故宫九龙壁以高浮雕手法制成，龙身最高部位高出壁面20厘米，立体感极强，龙纹细腻入微，龙鳞采用“分层叠刻”工艺，鳞片大小均匀、排列规整，龙角雕刻圆润光滑，龙须纤细分明，神态威严灵动；琉璃砖采用“多层挂釉”工艺，黄、蓝、白、紫等色彩搭配明快丰富，釉色莹润透亮，无杂色，背景以蓝、绿两色云水为底纹，云水纹采用阴刻技法，线条流畅柔和，与龙纹的立体感形成鲜明对比，烘托出水天相连的磅礴气势。壁面270个塑块、檐下45块龙纹垫栱板，均暗合“九五”之数，每一块塑块的拼接都严丝合缝，无丝毫偏差，将皇权象征与工艺精度推向极致。

　　北海九龙壁两面各有九条巨龙，龙体丰腴圆润，色彩斑斓，工艺上更具巧思，除壁面巨龙外，正脊、垂脊、瓦当等部位共藏有635条龙，小龙头采用圆雕技法，可360度观赏，龙纹细节与主龙呼应，构思精巧，工艺精湛。其所用琉璃砖多来自南方官窑，将南方工艺的细腻与北方建筑的雄浑完美融合，釉色艳丽却不俗，拼接痕迹几乎不可见，是清代琉璃艺术的巅峰之作。

　　大同九龙壁见证了明代藩王的兴衰与边塞的变迁，是边塞文化与中原文化交融的见证；北京九龙壁则记录了清代皇家的生活图景与工艺水准，是皇权文化与传统建筑艺术的结晶，二者共同构成了中华龙文化的多元表达。（作者为北京市社科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