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

　　作家三三的长篇儿童小说《寻找天亮》近来由长江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小说以少女寸喜的第一人称视角展开，以寻找失踪多年的弟弟陈天亮为主线，将校园生活和成长烦恼编织在一起。初读似乎是一个关于寻亲的故事；读到最后却发现，作品真正关注的并非寻找一个失踪者，而是少年人在寻找他人的过程中如何逐渐认识世界、认识他人，并最终认识自己。

　　长期以来，成长常被理解为儿童逐渐走向成熟的过程，青少年的主体性则通常在与他人的连接与互动中不断生成，在与他者的相遇、碰撞和联结中逐渐认识自我。《寻找天亮》中的青少年恰恰是通过“他者”完成自我建构。小说中最重要的他者是失踪的弟弟陈天亮。耐人寻味的是，陈天亮在故事的大部分时间里并不在场，却始终影响着姐姐寸喜的生活。弟弟的失踪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笼罩着整个家庭，也让年少的寸喜很早便接触到等待、失落与无力感。对于儿童而言，成长往往开始于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并不完满。陈天亮是构成寸喜情感世界的重要支点。寻找弟弟不仅是寻找一个具体的人，也是在不断追问家庭、记忆与自我身份。

　　陪伴寸喜完成寻找之旅的伙伴铁车，则是另一种重要的他者。两人共同上学、分享秘密，也共同经历成长带来的变化。小说中最引人注意的部分，是寸喜逐渐意识到自己对铁车的特殊情感。作者借助少男少女之间的朦胧感情来呈现青少年情感认知的生成过程。经历失落和不安等复杂情绪的女孩寸喜逐渐清楚自己的内心情感，而男孩铁车则影响了寸喜的自我觉醒和自我认同。

　　不过，《寻找天亮》并没有把成长局限于青春期情感。随着寻找旅程的展开，寸喜和铁车不断接触成人世界，并在旁观中完成自我教育。“大师失恋了”“诗人搬走了”“爸爸的烦恼”等篇章，都承担着这样的功能。孩子们原本相信诗歌与理想，相信成年人拥有稳定而可靠的生活秩序，但现实一次次向他们展示出另一面。小说中有这样一句话：“也许在刚才那一刹那，生活无意间向我们显露出它苍白恶俗的一面，而年少纯粹的我们，只不过内心抵触着不肯接受罢了。”这段话极具力量，它记录的并非一次普通事件，而是一场精神上的祛魅。铁车因为对诗人与美好的信任被践踏而失望，寸喜则因为自己的怯懦而遗憾。他们第一次发现，现实远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个样子。

　　儿童文学研究学者玛丽亚·尼古拉耶娃曾指出，儿童往往需要通过观察他者来获得理解社会的“情感模板”。《寻找天亮》中，成人角色正承担着这样的作用。失恋的大师、离开的诗人、为家庭奔波的父亲，都在向孩子们展示生活的复杂性。孩子们尚未真正进入成人世界，却已经开始理解其中的矛盾与无奈。正因如此，这部作品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它给予了多少温暖，而在于它没有回避成长中的阴影。嫉妒、恐惧、羞耻、遗憾和失望并未被简单消除，而是成为主人公认识世界的重要媒介。许多成长叙事总试图为青春镀上一层明亮色彩，但《寻找天亮》告诉读者：成长并不发生在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象牙塔里。成长不是18岁那天突然发生的事情，而是由无数次领悟构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嫉妒别人，第一次理解父母的烦恼，第一次发现理想并不总能兑现，第一次接受世界的不完美……

　　小说结尾，当失踪多年的弟弟终于被找到，寸喜与铁车坐在夜行的汽车里，望着月光下广袤的大地时，她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幸福战栗着漫过全身”，并突然觉得未来不再遥不可及。这里最重要的不是团圆本身，而是“不可名状”四个字。未来是什么，他们并不知道；人生将通向何处，他们同样不知道，但他们已经拥有了面对未知的勇气。《寻找天亮》的“天亮”，代表的不仅仅是弟弟“天亮”，也不只是亲人的团聚；对故事主角而言，它更像一种精神意义上的“天亮”——从依赖他人到理解他人，从旁观世界到进入世界，从被动承受到主动拥抱成长。

　　《文汇报》（2026-07-06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