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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红
实地调查,是从“如隔十重云雾”到“纤悉皆知”的关键方法。历史学家张星烺先生曾在《中西交通史料汇编》自序中,批评中国学者重文献而轻实地调查,致“费力多而效果少”。张先生此叹置于当下,仍不过时——这也正是人类学乃至越来越多的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日益看重实地与实证研究的原因。
相较在国内开展实地调查,国人到海外开展田野调查的拓荒成果虽尚显不足,但其历史却颇为悠久。汉代丝绸之路的凿空之举是中外交通史上的里程碑;悠远漫长的中外交流史上,不乏法显、玄奘、真谛(古印度人)、不空(古印度人)等伟大使者。然而,中国与世界真正大规模的交流,却是在丝绸之路从陆路转向海路之后,尤以鸦片战争以降为甚。

《流观山海图——人类学家的田野故事》林红 刘怡然 主编 商务印书馆
时至今日,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已然发生颠覆性变化。中国面向国际社会倡导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并将中国式现代化定位为“人类文明新形态”,旨在回答“人类向何处去”的世界之问、历史之问、时代之问,为彷徨求索的世界点亮前行之路。
长期以来,中国对海外社会的研究高度依赖西方的二手资料。中国学界传统的海外研究,多通过文献翻译或理论套用以理解他者,缺乏对当地社会文化肌理的直接体认——例如对东南亚、拉美、非洲等地的研究,便主要依赖西方文献。在此背景下,中国学者急需打破书斋研究的传统,以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为使命,重新走出国门,走向实地,走向世界,尤其是走向全球南方,身体力行地开展海外田野调查。
事实上,中国学者从未停止走向实地、走向世界的步伐。正如本书诸位作者,他们的田野地点遍布亚洲、欧洲、非洲、北美洲、大洋洲,以个体血肉之躯丈量八方山川,体察异国社会文化,并有见焉,有且焉,有闻焉,有言焉,进而构成本书的基本框架。
有见焉。“见”为体察详尽,主张实地亲历,本书收录的田野叙事,正是对此的生动印证。杨凡莹在马来西亚凯里岛上与玛美里族人一起等待祖灵节的到来,尝试理解玛美里族人如何通过尽情唱歌、跳舞、与家人分享食物的方式,实现疾病、灾难与死亡“去悲剧化”的生命智慧。王靖宇在日本岩手县亲身参与三飒舞——一种据说为庆祝收服恶鬼而跳的乡民舞蹈,他发现,当与其他舞者同步呼喊时,所体验到的不仅是舞蹈的形式,更是融入其中的集体记忆与情感交流。
海外生活不仅可以带来个人层面的隐性成长,也存在各种不可预知的风险。有学者在南非比勒陀利亚遭遇持枪抢劫后,花了约六个月时间,完整经历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不同阶段,最终实现自我疗愈。
有且焉。“且”为“是这样”,亦含有所发现之意。王宁彤的足迹遍及中国、老挝、澳大利亚和美国,横跨十一年光阴;当她重新回到老挝琅南塔哈瑶村,探访纪录片主角韩家时,看到了时过境迁后每一位成员的改变。杨帆在北美洲小国海地,发现当地女性通过喝欧芹水避孕的共同秘密,并收获了一条缓解胃痛的“秘籍”——烧一壶热水,放入大蒜,便能达到更好的止痛效果。
这些田野工作者不仅有不同物理世界之间的发现与再发现,也有人与人瞬间的彼此照见。齐腾飞在肯尼亚基利菲遭遇一起弑老案——老人被指控为“巫师”而遭杀害,真相却是死者兄弟雇凶杀人,意在侵吞土地。梁坤在柬埔寨三隆的格林卫学校,深切体味到“去上学”这三个字所蕴含的柬埔寨上一辈对新生代的期许。
有闻焉。“闻”有二义:一为听闻,二为亲近,即相互熟悉并靠近。余俊锋原本期待通过学越南语、住进越南人家庭、完整了解整条贸易线的方式度过博士论文的田野时光,最终却在一家中越边境贸易公司以学徒身份打工。姚畅在泰国给感染新冠的比欧送去药品与食物时感叹:真正的田野工作者,或许终将成为后疫情时代的“触觉盗火者”。
人与人在相互靠近的过程中,总会有各种意外发生。陈玉莹在波兰克拉科夫发现,自己想象中疲倦奔波、衣衫褴褛的“乌克兰难民”,其实也有工作和住所,在大学求学,亦时而旅行或返乡。伍毅在冰岛渔镇凯夫拉维克,尝试同时理解老一代对那段隐蔽侵略历史的记忆,以及年轻一代对摇滚乐的钟情。
有言焉。“言”为以言辞陈述事物,强调言说作为一种表达方式的功能。徐薇在塞拉利昂雨季的弗里敦,体验到当地乱中有序的交通方式,她认为弗里敦人习惯在看似无序中寻找秩序——正如一位当地司机所言:“我们心里有自己的红绿灯。”王海宇从斯里兰卡缤纷生动的贝塔市场、闹市中的粉红清真寺、深夜营业的当地超市、每小时一美元的线上补习班等生活图景中反思到,只有回到“经济镶嵌于社会”的视角,才有可能理解地方生活的真实。
张冲讲述自己在加纳调查时遇到的一位项目负责人“石头”,他的日常工作极度依赖当地员工却又不完全信任他们——异文化造成的情感和认知冲击、自身固有偏见、独在异乡打拼的孤独感,似乎是诸多海外中国创业者的缩影。张奕珣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逆气候迁徙的鸟,赶在最热最干的时节到来之前慌忙飞去了缅甸,在大额现金交易与急速通货膨胀交织的仰光生活里精神恍惚。
从某种意义上说,异彩纷呈的海外田野,与《山海经》所呈现的恢宏世界存在一种镜像式的投射。中国古有“左图右史”的传统,《山海经》据传原为图文并茂,故又被称为“山海图”。陶渊明曾作《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中第一首末四句云:“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本书取“流观山海图”半句为题,寄寓中国学者走出去、走向世界的海外田野之旅——在流观世界山海图景之际,或可实现“俯仰终宇宙”之愿景。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博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