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描世态人情与时代变迁——评陈刚小说集《城防图》

汤天勇

地域写作易陷入两难境地：或困守一隅，沦为风俗陈列的“地域标本”；或流于表面，变成根脉剥落的“伪地域写作”。如何突围？陈刚的小说集《城防图》（长江文艺出版社）做出了有益探索。书中作品囊括红色谍战、家族伦理、古歌传承、乡村振兴等多重主题，扎根故乡、呼应时代、叩问人性，不炫技、不空洞。陈刚的地方写作不是取巧，而是精心营构。他的笔始终落在鄂西，将山水、民俗、风物织入叙事肌理，于历史风云、时代变迁中摹写人性冷暖。

陈刚的写作具有鲜明的在地性。他将文学的根系深植于鄂西乡土，把山水形胜、老城街巷、土家民俗、民族信仰化为叙事背景，使之成为故事伸展与人物生长的坚实依托。《城防图》将背景置于解放前夕的宜昌城，把国民党保密局宜昌站、城防工事混融于老城街巷，使谍战嵌入城市肌理。地下党员胡文胜的潜伏、周旋、坚守与牺牲，与“川鄂咽喉”宜昌的城市命运紧紧相连。《桥庄古歌》聚焦鄂西桥庄村古歌传唱，探其文化之源，洋溢着乡民生活的烟火气。小说中，古歌既是民族记忆与文化认同的载体，也是乡村文旅融合发展的支点。历史烟云涤荡，鄂西山水与土家文化在文本中不时可见，为陈刚的小说增添了鲜明的地域特色。

深描时代是陈刚写作的自觉追求。他将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等宏大命题融入乡土叙事与普通人日常，以小见大展现社会变迁。如果说革命历史题材强调的是信仰的传承，那么新时代乡村书写则是山乡巨变的生动注脚。《寿比南山》以外婆生日为引，叙写她隐忍大半生的苦难，随着脱贫攻坚行动的开展，她的生活焕发生机，“寿比南山”成为现实。国家政策落地，为普通家庭带来希望，陈刚于此不是做时政宣讲，而是以外婆家的小变化来管窥鄂西之变。《天麻之歌》以天麻种植为切口，描写发展特色农业、实现乡村振兴的故事。这些作品用鄂西乡村的微观变化，映照国家层面的乡村振兴实践，有细节、有温度、有力量。

“温情”是陈刚小说最动人的底色。他以宽厚的眼光打量人物，在书写命运沉浮的同时，始终挖掘人性中的善意与光亮，传递积极向上的精神力量。《城防图》里，胡文胜等地下工作者以及市井百姓，身处乱世却坚守道义。陈刚笔下的小人物没有英雄光环，却有最朴素的真诚。作者看重人与人之间的和谐，拒绝故事走向偏激、对立与虚无。《白秋练》以宜昌长江渔民退捕上岸的现实生活为基底，将《聊斋志异》中白鳍豚（白秋练）的神话故事，与鄂西土家族的自然崇拜结合在一起，赋予当代故事地方传奇色彩。小说围绕三位长江边的普通人展开，他们曾以捕鱼为生，在长江大保护中面临转型困境，内心矛盾纠结。作者以“白秋练”喻示长江、自然与生命本真，让人物在与长江、与江豚、与自我过往的对话中，放下对立与怨怼，走向理解与和解。《能不能不说》触及旅游业粗放式发展的弊病，但作者并未放大矛盾，而是站在不同人物的立场上，用理解与包容抚慰矛盾双方。《你知道你是谁》将智能陪护机器人与人间真实情感并举，意在说明先进的科技能带来酷似真人的服务，却难以替代人与人之间切身熨心的情感沟通。作者以平和的笔触写出人心深处最深切的需求，彰显真情的不可替代。陈刚在小说中，始终用温暖对抗苦涩，用希望照亮困境，把现代社会里的人情冷暖写得细腻动人。

《城防图》以鄂西为根，以时代为聚焦，以温情为笔，写活了一方水土的世态人情与时代变迁。作品温暖而厚重，为湖北当代现实主义文学留下了动人的“鄂西篇章”。

（作者系《黄冈师范学院学报》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