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最近举办了一场世纪性的拉斐尔画展。美国媒体称它是百年一遇，但旋即受到反驳说何止百年：有些拉斐尔画作自完成后即流散至世界各地，本次展览是它们经历几世纪分离后的第一次团聚。

　　此次以“拉斐尔：崇高的诗意”为题的展览展出了230件来自六十多家博物馆、美术馆及私人收藏的拉斐尔作品，是这位文艺复兴巨匠作品首次在美国大规模集中亮相。大都会博物馆馆长霍莱因声称，这是“美国以这种方式欣赏拉斐尔作品毕生难逢的机会”。他强调为了这个展览博物馆准备了七年多时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这种大型展览在这个时代乃至下一代都不会再出现了。因而世界各地参观者云集，成了多年难见的景象。这个大展涵盖了拉斐尔短暂一生的创作精品，从乡村教堂的祭坛画到梵蒂冈宫殿壁画，从素描草稿到从未被允许出国的西班牙国王珍藏巨幅挂毯壁画，它从各个角度呈现了拉斐尔作品以及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全貌，被国际媒体誉为今日全球之最的一场壮举。

　　彗星画家拉斐尔

　　一个过世了五百年的画家的画展为什么引发这般轰动？若想回答它，我们不得不看看他在世界文明史上的意义。拉斐尔被称为意大利文艺复兴三杰之一。文艺复兴是塑造人类历史的大事件，它几乎改变了西方文明的走向。恩格斯曾经评价：那是一个需要巨人又产生了巨人的时代。意大利文艺复兴三杰各自的特点都很显赫。为首的达·芬奇除了是著名画家还是科学家，在思想史上的意义也很突出。米开朗琪罗则一直认为自己是雕塑家，虽然他被教皇逼迫画出了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壁画和穹顶画；他跟达·芬奇二人还都是杰出的建筑学家。在三杰中，拉斐尔是一个最纯粹的画家。其他大师在此后艺术史上的贡献是多方面的，唯有拉斐尔在西方绘画史上的影响最大。艺术史家公认是他确立了古典绘画艺术的最高典范，创立了学院派体系。拉斐尔不仅成了后来西方油画的开山巨擘，被后世尊为“绘画王子”（Prince of Painters），而且对后世巴洛克绘画乃至17世纪法国古典画派等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拉斐尔的一生很短。他出生时，达·芬奇已经如日中天；而他童年时，天才的米开朗琪罗早已雕就了《圣母子》和《大卫》而蜚声欧洲。虽然迟到了，但拉斐尔是幸运的，他有幸跟两位大师平行生活在了同时代。他只活了37岁，但他却以仅仅二十多年短暂的绘画生命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成就而跟两位大师齐名。他与这两位大师间的故事也流传了五百多年。

　　拉斐尔过的是传奇、绮丽与艳情的一生。在三大师中，他活得最短，也最让人扼腕叹息。拉斐尔是一个早慧的天才，十岁起就在父亲的画室里崭露头角。但他的童年很孤凄。拉斐尔八岁失去了疼爱他的母亲，十一岁时又丧父。因此，这个自幼敏感的孩子始终渴求那永远得不到的母爱，他把这刻骨的冀望和遗憾投射到了他后来的圣母画作里面。他的圣母画永远混合着一种充满憧憬、淡淡的凄楚和天堂般圣洁的温馨。

　　拉斐尔生性温和内敛，很会做人。除了天才和刻苦，他也转益多师。这次画展展示了他三个时期的代表作：早年在故乡乌尔比诺时是他的奠基期。这个小镇青年极富天分，十几岁时就被称为大师，不到二十岁他的画作就可以乱真老师的画作。第二个时期他到佛罗伦萨淬炼了四年。这段时间他不只是得观名家作品见世面，也在教皇和闻人圈里创造了名声，为到最高艺术殿堂做好了准备并缔结了人脉。第三时期最辉煌，但可惜也只有十二年。他在罗马受到了两任教皇的信任和厚爱，同时，他也有机会接触并“偷师”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两位大师的作品，并创立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不同于前两位大师对科学和雕塑等别有挚爱和投入，拉斐尔一心专攻绘画，故他在这方面的成就几乎是无与伦比的。

　　拉斐尔不像达·芬奇那么深邃，也不像米开朗琪罗那么桀骜，他在整个罗马上层到处是朋友。他汲取了众位大师所长，综合学习了达·芬奇的宏阔构思、明暗和色彩处理，米开朗琪罗雕塑般造型的崇高感以及画面戏剧性张力；同时他也跟同期威尼斯画派的强调感官色彩风格互有影响、取长补短。特别是在创作晚期，拉斐尔继承了达·芬奇塑造人物氛围的晕涂法或曰烟雾画法对超凡入圣缥缈境界的烘托，其绘画水平被公认代表了那时代的最高峰。

　　做一个纯粹的诗性画家

　　拉斐尔的成就不止于绘画本身，他还开拓了新的创作模式。他是画家，也是组织家和集体创作工作室制度的发明者。不同于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只看重个人独立创作，拉斐尔善于组织团队创作。他起草设计并培训弟子共同完成巨作，这种方法既能在短期内创作大量作品，而又容易形成画派扩大影响力，使得他的绘画生命虽短但数量却丰，而且在他去世后其技巧和美学观仍然保持着非凡的活力。

　　虽是很早就获得了令人炫目的成功，但拉斐尔的命运却最传奇和最哀婉，在他名声和创造力最辉煌时生命却悲剧性地戛然而止。他像彗星一样，划破星空，给世人留下无尽的遗憾和冥想。他身后留下了无数的传言，有人说他过于耽情，甚至有人说他沉湎于女色纵欲而死。拉斐尔的传记说，他是个非常多情的男子，幼年丧母的痛让他一生崇拜母性并渴求女性的眷顾。虽然他至死未婚，但有令他刻骨铭心的女子。沉溺于钟爱的女性或许损伤了他的健康，又兼那时代医疗条件差和庸医误诊，这个艺术天才不幸早逝。据说他死前十分清醒，安排好了一切后事后从容辞世。

　　传记上说拉斐尔的死亡有着神秘巧合意味：他生日与亡日都在耶稣受难节。因此人们在这个早逝天才的墓志铭上写的是：“这里躺着的是著名的拉斐尔。在他生前，造物主害怕被他征服；而当他死时，又害怕他会死去。”罗马市民涌上街头，举行了一场空前的纪念仪式，将他安葬于万神殿。据称有悼词深情地写道：“你与基督同一天去世，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呢？他是自然之神，你是艺术之神。”使他极享了身后的哀荣。在此后的世纪里，拉斐尔的名字一直是艺术天才的代名词。

　　为什么前面已经有了伟大的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拉斐尔还能创造出此等耀眼的成就？美术史上总结道，除了其非凡的天才本身，拉斐尔胜在他的悟性、综合能力和博采众长。比如说，拉斐尔在艺术史上最突出的成就是他画的圣母像。圣母像并不是个新题材，在整个中世纪一千年里，以及和他同时代的所有大师，都画过她，但唯有拉斐尔把这个题材推向了极致，空前绝后。

　　在欧洲黑暗的中世纪千年间画家们创作了众多的圣母像。但中世纪宗教主张用神性压抑人性，神学强调压抑和克制。那些圣母形象大多整肃空洞，多为消瘦、痛苦、呆板模样，表情漠然缺少生气和感染力。拉斐尔受到时代人文主义精神感召，为打破这样的桎梏，他用画笔盛赞了人性美和女性美的光辉。经过改革，其笔下的圣母是恬静大方和充满魅力的。他把圣母从祭坛唤回人间。他给圣母形象披上了温馨的光环和人间的温情。拉斐尔笔下的圣母充满了诗性的娇美、柔顺、悲悯甚至妩媚，洋溢着母性的天真和圣洁的辉光。

　　这圣母的形象很容易唤起观者的童年记忆：她更像是一个温柔的母亲，而不是一个神。拉斐尔笔下圣母目光之中充满世俗世界母亲对孩子具有的那种温柔与爱恋。这典雅娴静的圣母的脸上凝聚着端庄高雅的神态，她怀抱耶稣的形象与普通母子无异，甚至流露出了一种女性的妩媚。信众瞻仰这些圣母画的时候，往往下意识会被画作展现出来的美好生活与母子深情所吸引。他的名作《西斯廷圣母》《椅上圣母》和《阿尔巴圣母》中圣母面容秀丽而沉静，眉宇间似有对小耶稣今后命运的隐忧。拉斐尔完全改变了中世纪冰冷的圣母形象，把女神和天使唤回了人间。在他的笔下，圣母更多携带的是人性的光辉。拉斐尔的圣母不只是母性-女性和纯美的展现，那里面其实埋藏着他对自己童年和母亲的忆念，对失母的永恒遗憾。

　　西方古代重视诗歌而轻视绘画，中世纪曾视画家身份为工匠。作为三大师中的一个纯粹的画家，拉斐尔靠画艺安身立命，他当时能做的就是要把绘画提高到神学和美学的境界，达到跟诗同等的档次。拉斐尔绘画不只是精构画作的形、神和色彩，他更着力于画境中诗意的挖掘；不仅要使画作气韵生动而更重视画本身蕴含的诗性和诗美。他成功地使他的画作中饱含诗的意境，而最终将绘画推向了最高的艺术殿堂，使画家成了与诗人等量齐观的至美的职业。

　　把绘画提高到跟诗同等重要，这也应该是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们的梦想。达·芬奇曾经写道：“绘画是一种看得见的诗；诗歌是一种听得见的绘画。”米开朗琪罗也强调雕塑视觉语言中诗性的重要。这些都暗合了中国古人“诗画同源”“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理论。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拉斐尔终于用自己的实践成果集大成，把绘画变得跟诗同样神圣同样纯粹，使绘画独立成为一个专门艺术领域而影响后世。这曾是几代人的念想，是拉斐尔实现了这个梦。——我想，这应该是此次拉斐尔大展命名的由来吧。

　　拉斐尔的创意与诗意

　　毋庸讳言，跟其他大师比，拉斐尔的志业方向单一了些，但是他的内涵却不单薄。他的父亲是宫廷画师而且是诗人，写过史诗。他学艺过程中辗转多位大师门下，他的友人中有很多当时著名的人文主义学者和诗人，如当时声震全欧、写下《廷臣论》的卡斯蒂廖内，著名的人文主义作家和诗人皮埃特罗·本博以及当时教皇和主教身边的一众政治家、外交家和艺术家。这种特殊的身世背景，使他从小就接触了大量的古典美学和人文知识，拥有良好的艺术修养。

　　除了书本上的古典修养，挚友卡斯蒂廖内的美学观念深深影响过他。卡斯蒂廖内提倡高贵的人文主义修养，在礼仪和待人接物上要高贵。他推崇“sprezzatura”，即一种漫不经心的刻意或刻意的漫不经心，其实质在于优雅和得体。拉斐尔把这些美学观点都贯彻进了他的绘画中。这种境界无疑增添了他绘画的内涵和诗意。

　　文艺复兴时代人文风气大盛，一改中世纪晦暗的隐喻和晦涩风格，诗人与艺术家们不再拘泥于神学教条的束缚。他们通过赞美圣母、圣女以及借助古希腊神话题材，开始对女性容貌进行直白露骨的品评与赞美，这种风气也助长了那时的社会文化和艺术氛围——在这种文化语境下，艺术家歌颂精神上的柏拉图式恋人或现实生活中的情人被认为是诗的一种崇高境界。

　　拉斐尔身世畸零，早年丧母，而他又特别敏感兼少年得志早获大名；他出入上层，身份超然。在教廷和宫殿的生活使他周遭皆权贵，这样的优质少年当然得到了高层贵族待嫁女家的争抢。他早早就被红衣主教物色为侄女婿。但不走寻常路的拉斐尔却爱上了一个面包师的女儿玛格丽塔·卢蒂。因为身份悬殊他们一直不能成婚，卢蒂成了他终生挚爱——在拉斐尔去世前，出身贵族的未婚妻玛利亚先他而逝，但他却也没能跟自己的恋人结合。

　　不只是囿于热恋和肉欲，他们也是精神上的伴侣和艺术上的合作者。卢蒂除了情人身份还是拉斐尔的女模特，据载这是文艺复兴艺术史上最早的女模特。在卢蒂之前，画坛没有女模特，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画女性都是用男模特代替。众所周知米开朗琪罗雕塑中女性常常是肌肉健硕孔武有力，达·芬奇直到晚年才有机会偷偷解剖女尸了解女体结构；即使拉斐尔早期描绘女性也是用男模特代替的，直到遇到卢蒂才改变了这种局面。自卢蒂始，画坛开了使用女模特的先河。因此，在艺术史上，卢蒂不应该仅是个恋人和以爱致死拉斐尔的“祸水”形象，而更是拉斐尔的心灵伴侣和艺术追求的同道。拉斐尔传记记载，在弥留之际他挣扎着用遗嘱安排好挚爱卢蒂的生活，而卢蒂在他去世四个月后遁入修道院度过余生。

　　这次大展也展出了拉斐尔的诗稿。拉斐尔一生写诗不多但也较有影响。他的诗歌深受当时流行的彼特拉克体影响，多采用第一人称直抒胸臆，其内容均与爱情有关。维多利亚时代的大诗人罗伯特·勃朗宁甚至在诗集《男人与女人》的跋诗《再说一句》（One Word More）中盛赞拉斐尔的十四行诗超越了“那些圣母像”——这种私人作品的“爱的语言”的价值超越了那些供世人欣赏的公共杰作。

　　很遗憾，拉斐尔在其最耀眼的时刻带着他的诗、他的爱走向了天国。对他的恋人，他跟纯粹诗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但丁用《新生》和《神曲》歌颂崇仰贝雅特丽齐，彼特拉克用《歌集》赞美他永远可望不可即的劳拉，而拉斐尔却用他充满诗意的圣母形象把他的恋人推升到了永恒。

　　2026年6月8日，寄自纽约哥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