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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楚
纹样很小。小到你几乎不会注意它——衬衫领口的一圈雷纹,碗底留白处的一条鱼,月饼包装盒上望月的兔子。它们躲在日常的边角里,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旁白。可一旦你开始注视它们,就会发现这些细小的线条里,藏着整个天地。而我们,真的看懂了吗?

《中国纹样三千年》 沈黑石 图 洛梅笙 文 北京大学出版社
云纹的每一笔卷曲,都是“吉祥”的视觉化。商周青铜器上的雷纹庄严肃穆,那是祭祀时中国人对天的仰望;汉代画像石上的云气飘逸流动,我们仿佛能听见风的声响;到了明清,建筑上的如意云一环套一环,那是“万事如意”的祈愿被筑进了屋檐。同一种云,在方寸之间经历了从神性到世俗、从敬畏到亲近的漫长旅程。纹样很小,只是器身上几笔线条;可这几笔线条,却承载了中国人对天空三千年的想象。在这本书里,三千年的中国纹样被压缩在三百多幅图稿和几十万字之间。
龙纹最能体现这种演变。先秦的龙纹粗犷,带着原始巫术的图腾意味;到了汉代,龙忽然变得飘逸灵动,龙身蜿蜒,四肢渐显,仿佛要从石头里飞出来;到了宋代,龙纹开始与帝王威仪绑定,但尚未形成严格的等级垄断;再到明清,龙纹极尽繁复,五爪正龙成为主流……这千年里,每一条线都在加固皇权的符号。看龙纹,就像在看一部中国政治美学的快进史。
如果说时间是这本书的纵向,那么分类体系便是它的横向。纵横交织,这套体系本身就是一套文化语法。
为什么“水”与“云”要独立成部?因为在中国人的宇宙观里,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都是流动的、有生命的形态,值得与山岳、草木并列。为什么“鱼”与“虫”要并置?因为在古人的视野中,它们都是生灵,没有现代生物学那种高下之分。最反直觉的是“人部”,纹样怎么会有人?但翻进去看,里面有百子、化生、渔樵耕读……人在纹样里不是主体,而是被寄托愿望的对象:多子、长寿、嬉戏。这反过来告诉我们,古人把“人”也放在了自然的图式里,与兽、羽、鱼、虫并列,这是一种何等谦卑又温情的世界观。
“窠”与“几何”的区分,也体现了作者的用心。窠是环抱式的、有机的,几何是延展的、理性的。一个偏向自然哲学,一个偏向数学秩序。把它们分开,是对纹样深层逻辑的分类归位。
该书作者沈黑石和洛梅笙正通过纹样重建一种世界观——中国人如何看待自然、物与我、礼与俗。
沈黑石的图稿之所以好,在于她在理解传统语法之后,给出了新的“造句”方式。她不是复制文物,而是先吃透了纹样的“程式”——构图法则、线条规范、搭配禁忌,然后才动笔“重绘”。这种重绘是一种转译,把三千年前的视觉语言,翻译成当代人能读懂的句子。洛梅笙的文字也在做同样的工作:她把那些藏在纹样里的象征、典故、信仰一点点从典籍里打捞出来,摊开在读者面前。

旋葵几何形示例,五彩色旋葵常见于宋时军旗。
最初拿到这本书稿的时候,我非常乐观,当时刚刚做完一本中国经典的图书,加之也很喜欢传统文化,觉得编辑这本书应该得心应手。看了一天后才发现,自己托大了。作者洛梅笙参考、引用的文献跨度极大,从《诗经》《山海经》一路铺到《红楼梦》《金瓶梅》《抱朴子》,典籍考据一层叠一层;另一位作者沈黑石则提供了三百多幅纹样图稿,每一幅都是在深入研究传统之后,用当代视觉语言进行的重绘。两位作者从2023年开始磋商分类架构,到2026年成书,历时三年,从未为了赶进度而“点到为止”。
书印出来后,我给自己留了一本,搁在案头。如今再看任何一件带纹样的器物,都会下意识地问一句:它的程式是什么?内容物又是什么?纹样很小,可以忽略;天地很大,一生也望不尽。中国人与天地沟通,不仅止于那些千年华章,还有器物与建筑上这些被忽略的小小线条。
这大概是一本好书留给编辑最珍贵的礼物,它改变了你看世界的方式——从毫末之处,看见天地之心。然后,你再把这份改变,渡给翻开下一页的读者。
(作者为北京大学出版社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