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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谷
赣南的秋,是属于木梓树的。秋风吹过山岗和塘畔,洁白的木梓花跳上枝头。等到霜意渐浓,青枝翻作丹红,丘陵和平野又多了几分厚重的色彩。
在于都作家皖心的笔下,木梓树不只是一种赣南常见的树木。它连接着乡土、记忆和信仰,也承载着普通百姓的情感与精神。《木梓花开》正是从这样的乡土意象出发,写出了于都与长征之间割舍不断的关系。

《木梓花开》的出版,有着特殊的现实意义。于都是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也是许多长征故事的起点。皖心用20多万字的篇幅,回望那段历史,书写于都人民支援红军、参与革命、守望信仰的感人故事。
于都河水,奔流千年,亘古未歇。1934年10月,这条河见证了中央红军主力渡河出征,也见证了于都人民倾其所有支援红军的壮举。书中最打动人的,正是这些来自普通百姓的细节。
800余艘民船云集河畔,20万双草鞋连夜赶制,25万担军粮、50余万元公债捐给红军。为了架设浮桥,木料不够,乡亲们就拆下自家的门板、床板,甚至连准备养老送终的棺材板也拿了出来。这样的场景,不需要过多渲染,已经足够令人动容。
在传统观念里,棺材板寄托着一个家庭对身后事的安排,也代表着普通人最后的一点家底。可是在红军即将出发、革命需要支援的时候,于都百姓把它也献了出来。
这不是简单的物资支援,而是把个人命运和国家前途连在一起的选择。是小人物与大时代的同频共振,是个人命运与家国前途的紧密相依。书中那些草鞋、粮食、木板、船只,都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百姓对红军的信任,对光明未来的期盼。
《木梓花开》没有只停留在悲壮叙事上,也写到了苏区人民在艰难环境中的生产和建设。书中关于中华钨矿公司的内容,让人看到苏区经济建设的另一面。
在敌人严密封锁的情况下,钨砂成为苏区重要的经济来源。短短几年间,中华钨矿公司生产钨砂7830余吨,产值814万元,支撑了苏区财政的重要部分。这些数字背后,是苏区军民在困境中谋生存、求发展的努力。它说明,红军和苏区干部不仅能打仗,也能组织生产、发展经济,在艰难条件下探索建设之路。
这部分内容,打破了我们对长征的固有认知,也拓宽了读者对苏区历史的认识。过去谈到长征,人们想到的多是转移、战斗、牺牲和胜利;而《木梓花开》提醒我们,支撑长征出发的,还有坚强的后方和广大群众的参与。正是这些看似不在前线的力量,构成了红军能够出发、能够坚持、能够走向胜利的重要基础。
书中谢宝金护送手摇发电机的故事,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68公斤的发电机,对于一支128人的加强连来说,是沉重的负担,更是必须完成的使命。从于都到延安,路途漫长,环境险恶,队伍经过雪山草地,经历饥寒交迫,最后只有3人到达目的地。
绝境之中,何以负重前行?这个故事写的不是一台机器的转移,而是一种责任的传递。人在极端艰难的环境中,为什么还能坚持走下去?靠的是信念,也是对使命的坚守。正因为如此,谢宝金和战友们的故事,才具有超出事件本身的力量。

《木梓花开》 皖心 著 ISBN 978-7-5194-9374-5 光明日报出版社
《木梓花开》还把笔触伸向了那些留在后方的人。段桂秀、刘淑芬、钟招子等女性形象,是全书中很有分量的部分。她们没有走上战场,却用一生承受离别和等待。段桂秀记住一句“我至多离开三五年”的承诺,守候了一辈子;钟招子守望八个参加红军的儿子,夜夜点亮马灯,直到灯枯人老。
革命的牺牲,从不止前线的浴血冲锋。前方,是枪林弹雨的生死淬炼,后方是漫长的等待与隐忍。那些从青丝等到白发的人,望穿秋水,也未盼得亲人归。作者用朴素的笔触,让这些隐匿于历史尘埃中的平凡女性,重回大众视野,让无声的奉献,被看见、被铭记、被致敬。
这般书写,有分量,更有价值。因为历史如果只剩下宏大的结论,就容易离普通读者越来越远。只有把一个个具体的人写出来,把一件件具体的事写清楚,历史才会重新有温度,有面孔,有可以触摸的细节。《木梓花开》之所以能够打动人,正在于它没有把人物写成符号,而是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命运、悲欢和选择走到读者面前。
一部好的纪实文学,既能回望来路,也能照见现实。《木梓花开》没有止步于追忆,而是写到了今天的于都。书中记录了长征源合唱团的足迹,记录了潭头村的变化,也写到了“硒”望热土上的产业发展。
从当年支援红军,到今天推进乡村振兴,于都的时代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但精神上的传承没有改变。当年乡亲们拆门板、送粮食、做草鞋,是为了支持红军走向胜利;今天老区的村镇建设、产业发展,是在新的道路上继续前行。历史与现实在这里连在了一起,也让“新长征,再出发”有了更具体的内容。
作者长期生活、工作在于都,熟悉这片土地,也熟悉这里的人。她以“在地者”的身份,走访红军后代,整理口述资料,打捞那些正在远去的记忆。她的文字总体上是朴素的,不追求华丽的辞藻,而是努力把人物、事件和情感写真、写实。正因为真实,故事才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地方题材写作,最难的从不是描摹一方风物,而是写出历史的深度和精神的高度。《木梓花开》写的是于都河、木梓花、红军后代和一个个村庄里的故事,但它所呈现的,并不只是于都的记忆。它写出了苏区人民为什么拥护红军,写出了长征为什么能够从这片土地上出发,也写出了今天的人们,为什么仍然需要回望历史。
合上书卷,令人久久难忘的,仍是于都河畔那一朵朵木梓花。它们开在赣南的秋天,也开在历史的记忆里。
《木梓花开》是一部关于根脉的书。它告诉我们,于都为什么被称为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也告诉我们,长征精神为什么能够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传下去。木梓花的洁白,让人想到苏区干部的清正作风;木梓叶的丹红,又让人想到无数革命先烈洒下的热血。
在于都河畔,每一朵木梓花的开放,都是对历史的一次回望;每一次果实的结出,都是对未来的一份期盼。《木梓花开》用平实而深情的书写,为这片红土地留下了一份珍贵记录。它提醒我们:走得再远,也不能忘记从哪里出发;生活在今天,更应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卜谷,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赣州文学院原院长,现任江西省“革命历史题材文艺创作研究中心”副主任、赣南师大兼职教授,赣州市红色文化研究会会长。著有长篇小说《少共国际师》,长篇纪实文学《红军留下的女人》《为毛泽覃守灵的红军妹》《满街红——记忆红军标语》,长篇传记《朱熹传》《良心树》等各类文学作品15部,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等报刊发表出版500多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