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柳青

　　英国作家、极地探险家休·刘易斯-琼斯受上海书展国际文学周的邀请来访，不巧赶上台风天气，他初到上海的几天，频繁为了躲雨在咖啡馆里打发时间。这位幽默的作家说：“有一天我从咖啡馆里看出去，风雨里矗着路易·威登的大船，哇，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到了巨人国的格列佛。现在让我画一张上海地图，我想的是这里咖啡馆分布的模样。”

　　这次上海之行，琼斯特地安排一天去迪士尼乐园，有人不解，他作为历史教授和极地探险家，为什么热衷于在世界各地玩迪士尼乐园？他回答：“每一座迪士尼乐园都是一张开放的、鲜活的地图，人们循着这些地图去探索一座纯真博物馆，它不只是游乐场，也是迪士尼既往故事的结晶体。”

　　琼斯迄今最有代表性的著作就是关于地图，他在《作家地图：想象国度地图集》这本书里整理了167幅和文学有关的地图，最早的一张是托马斯·莫尔1516年在《乌托邦》里绘制的岛屿地图，最近的是连载尚未完结的乔治·马丁小说《冰与火之歌》的维斯特洛大陆地图。他整理了这些图像，梳理地图背后的文学创作故事，从一个新的角度回溯和理解全球各地奇幻文学形成的脉络。

　　空白的地图是作家的完美地图

　　英国自然文学作家罗伯特·麦克法兰在一首小诗里写道：“地图是一张邀请函，邀请读者踏上旅程。”这句浪漫的句子给了琼斯启发，他把地图理解成进入新世界的门户，对读者和作者同理，它带领人们进入文体和智识的迷宫，拥抱混沌未知的世界。

　　《作家地图：想象国度地图集》收录的167张文学地图里有一张很特殊，乍一看是白纸，这是出自《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的“空白地图”。在小说里，作者刘易斯·卡罗尔诙谐地写道：“人类为了航海发明罗盘和六分仪，面对一张空白地图，它们有什么用武之地呢？”

　　琼斯形容“空白地图”是属于作家的完美地图，因为众多经典文学作品开始于作家在一张白纸上画出想象的地图。作家斯蒂文森为了哄侄子，给男孩画了一幅苏格兰边境小岛安斯特岛的地形图，他把这张地图画成儿童喜欢的寻宝图，这成了他写作第一本长篇小说《金银岛》的起点。托尔金正式落笔写《霍比特人》和《魔戒》之前，他先画出中洲大陆的地图。这构成奇幻文学创作中被默认的写作机制，地理景观是故事发生和情节发展的容器，地图是承载作家想象力的框架。

　　在上海的一场读书会上，琼斯欢快地哼起电视剧《权力的游戏》片头曲，这是根据小说《冰与火之歌》改编的现象级爆款剧集。他同时提到自己的家乡康沃尔郡，这个地处英国最西端的度假胜地拥有地理的山海奇观，也是威尔士神话亚瑟王传奇的发生地。尽管圣米歇尔山距离伦敦仅有5小时车程，尤其因为剧集《权力的游戏》取景拍摄，每年夏天蜂拥的观光客挤满海岸线。但是琼斯发现，只要略走进家乡的丘陵和林地深处，自然就会屏蔽喧嚣的人群，山风吹彻密林，向他打开几个世纪的英语文学的世界，自然风貌唤起他对《纳尼亚传奇》和《魔戒》这些20世纪经典文学作品的感知，地理和地图意味着具体的文学体感。

　　地图是奇幻和日常之间的窗户纸

　　琼斯的主业是研究西方近现代探险历史的史学家，他曾历任剑桥大学斯科特极地研究所策展人和馆长。他的祖父在1950年代为英国海军的极地探测任务驾驶直升机，他至今记得坐在祖父膝头，听他讲述怎样在白茫茫大地辨认航线。这些难忘的童年记忆让他在成年以后选择人类极地探险历史作为学术研究方向，作为史料研究的一部分，他阅读了大量的地图和航海图。

　　研究地图的经历让琼斯发现，地图和文学是人类叙事的一体两面。在现代导航技术出现以前，地图首先是一种叙事方式，它是讲故事的艺术。早期的地图测绘学家害怕在图上出现留白，因为没有被画满的空间意味着他们的知识存在“空窗”，于是他们在这些地方画上奇幻的动物，有时会标注“此处有龙”。所以，中世纪的早期地图上，真实的地形图里分布着诸多想象的生物，激励人们去未知之地探险。琼斯猜测，中国的《山海经》有可能出于同样的原理，这是发生在身边世界的奇幻故事。因此，地图是带着特定时代痕迹的，它并不持续可靠，它可能在代际之间传递真知灼见，也可能用谎言和偏见误导人们。

　　但这个特性同时让地图具备了文学的张力，即，想象和现实、奇幻和日常之间相互渗透。琼斯把地图比喻成日常和奇幻之间那层随时能被捅破的窗户纸，真实的地图上画着奇幻故事，故事的地图同样是日常的镜面。托尔金手绘“中洲地图”是作家文学和绘画想象力的表现吗？真相让人心碎——托尔金亲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索姆河战役，绘制军事地图既造成他的情感创伤，也成了他的身体记忆，他用20世纪现代军事地图的绘制技术画出了中世纪欧陆文化背景的《魔戒》中洲。

　　琼斯给他的著作定名《作家地图》，不仅因为他收集的地图来自作家的作品，他把地图看作线条画出来的文学，他说：“地图让我们获得理解文学的新维度——写作者总是试图在混沌中获得一些微不足道的掌控，在失控中建立有限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