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从汉朝开始，古代中国每座城市里都会有一批打更人。他们在夜间上班，挑着灯笼走街过巷，巡查各自负责的街区，并通过梆子或铜锣向居民报时。

　　古代既没有手机，也没有钟表，夜间又不能看太阳，这些打更人怎么查看时间呢？如果他们不知道时间，又该如何准确报出更时呢？

　　三级漏壶结构图（李开周绘制）

　　漏壶与漏箭以水计时

　　答案藏在两种物质里：一是水，二是香。

　　水会流动，流动需要时间，只要让水匀速流进水桶，就能根据水面升高的位置来计时。当然反过来也行，在盛满水的水桶底部打孔，尽量让水匀速流出，根据水面下降的位置计时。借助这个原理，古人发明了以水计时的工具：漏壶。

　　咱们先看最简易的漏壶怎么设计。

　　定制一只水桶，可以是方桶，也可以是圆桶，注意一定要上下均匀，即口径、底径和每一处横截面都保持一致。然后在桶底钻一个小孔，在桶内放一块浮板，在浮板之上钉一根箭杆，在箭杆之上标注刻度。

　　现在给桶里灌满清水，浮板会漂浮在桶口的水面上。打开桶底的孔洞，水将缓缓流出，水面将缓缓下降，浮板必然带着箭杆往下走。这时候，从桶口读取箭杆上的标记，那就是时间的刻度。

　　上述漏壶叫“单级漏壶”，它跟沙漏一样存在致命弱点：流速不均。水位很高时，水压比较大，水从桶底流出的速度比较快，箭杆下降自然也快；随着水越来越少，水压越来越小，流速越来越慢，箭杆下降也越来越慢。用这样的工具计时，看到的时间总是先快后慢，完全不科学。

　　幸运的是，唐朝人改进了漏壶，宋朝人又把改进版的漏壶进一步标准化，称为“多级漏壶”，至少需要三只水桶，并把它们错落有致地摆在一套阶梯形组合柜上：最高处柜子上面放第一只桶，桶底钻孔，接一根管子，把水引到中间柜子上的第二只桶里；第二只桶也钻一个孔，接一根管子，把水引向最低处的第三只桶；第三只桶不再钻孔，桶里放浮板，浮板上钉箭杆，箭杆上标刻度。

　　第一只桶叫“供水壶”，第二只桶叫“平水壶”，第三只桶才是真正用来读取时间的漏壶。供水壶源源不断把水注入平水壶，平水壶一直保持在满溢状态，壶里的水压将恒定不变，从平水壶流向漏壶的水速将恒定不变，所以漏壶里的水面上升速度也恒定不变。当浮板托着箭杆匀速上浮时，我们就能从壶口读取准确的时间。

　　制造多级漏壶之前，设计者需要反复试验，再给箭杆均匀地刻出时间标记。等时间标记刻好，再把每只桶的尺寸、钻孔的口径及箭杆和浮板的重量、材质记下来，画出图纸，交给工厂，让工匠们根据图纸批量生产。

　　晚清文人丁月湖设计的香篆图案，圆心为“愿”字，四周篆字为“此香华云遍满十方界”，合起来即是“愿此香华云，遍满十方界”

　　皇家漏壶几百人侍奉

　　古代中国竹木便宜，木制漏壶成本最低。但是木板会腐坏，孔洞会变形，没有金属耐用。金属之中又以金、银、纯铜等材料不易锈蚀，所以有条件的古人会用金漏壶、银漏壶、铜漏壶。北宋大臣燕肃发明过一套多级漏壶“莲花漏”，漏壶是石制的，壶盖用了黄铜和黄金。北宋著名博物学家沈括又在莲花漏基础上发明“玉壶浮漏”，用铜铸造壶身，用玉琢出管口，因为玉不会生锈，也不会结垢。

　　古代皇宫里，用金、银、铜、玉等材料制造的漏壶属于标配，唐宋时期在宫中值班的翰林学士描写时间流逝，会说“金漏尽”“银漏短”“铜漏静”“玉漏催”。这类表述并非艺术夸张，而是写实主义。

　　皇家漏壶材质上乘，负责打理漏壶的工作人员也相当多。《旧唐书·职官志》记载，唐朝皇城之内常设五名“挈壶正”、九名“漏刻博士”、二十二名“漏刻典事”、三百六十名“漏刻生”，这么多人“皆掌知漏刻”——都负责打理漏壶。

　　区区一套漏壶，凭什么要让几百号人侍奉它，这难道不是浪费人力吗？第一，那几百号人侍奉的不是一套漏壶，而是很多套，在宫城每座大殿内，在皇城每所衙门里，在长安城里每一座钟楼和鼓楼上，都有一套漏壶；第二，那些人不仅要给漏壶换水，不仅要观察漏箭上显示的时刻，还要把时刻报给更夫。所以，更夫报时的主要信息来源确定了，那就是漏壶。

　　漏壶是更夫报时最准确的信息来源，但不是唯一的信息来源。更夫还有一项信息来源，可称“以香计时”。

　　晚清文人丁月湖设计的香篆图案“万寿洗”，图中双鱼图案是对南宋文物“万寿笔洗”的复刻

　　线香燃烧计时漏短更长分时令

　　你肯定听过“一炷香时间”这种说法，它指的是一整支线香烧完所用的时间。古代商家会反复试验，摸索出合适的香粉成分和尺寸参数，批量生产刚好能在一个时辰（即两个小时）烧完的线香，然后这些线香就成了计时工具。在那些没有漏壶计时和漏刻生报时的乡村地面，更夫可以点燃这些线香，每烧完一支线香，就代表一个时辰过去了。

　　古人把一夜分成五更，每个更次差不多就是一个时辰。入夜时分属于一更，大约是七点到九点，然后二更是九点到十一点，三更是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四更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五更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一个更夫提灯上岗，先点燃一支线香，这支烧完就是二更；他再点燃第二支线香，烧完就是三更……一夜五更，只要四支线香就行了。

　　线香计时当然很不精确，因为商家不可能造出完全均匀的香，香在燃烧时也会受到风的影响。更夫捻起一支香上街，无风时烧得慢，有风时烧得快，风大了香就灭了。

　　好在打更并非精细活儿，就连“五更”这套时间概念都谈不上精细。一更必须是七点到九点吗？不，古人只是把入夜时分视为一更，把黎明时分视为五更。夏天夜短，一更来得晚，五更来得早，一个更次根本不到两个小时；冬天夜长，一更来得早，五更来得晚，一个更次又会超过两个小时。所以古代又有“长短更”的说法，夏天的更次是短更，冬天的更次是长更。

　　北宋沈立发明的“五更香刻”之一，该香刻在冬至前后夜晚最长的时候使用

　　正是因为存在长短更，所以古代漏壶的漏箭也分长短。夏至前后昼长夜短，白天使用最长的漏箭，夜里更换最短的漏箭；冬至前后昼短夜长，白天使用最短的漏箭，夜里更换最长的漏箭。

　　《旧唐书·职官志》说：“其箭四十有八，昼夜共百刻。冬夏之间，有长短。冬至之日，昼漏四十刻，夜漏六十刻。夏至，昼漏六十刻，夜漏四十刻。春分、秋分之时，昼夜各五十刻。”白天、夜间各用一支漏箭，两支漏箭的刻度相加为一百刻，但因为不同时令的昼夜长短各不同，一年当中总共会用到四十八种漏箭。譬如冬至前后，白天用四十刻的短漏箭，夜间用六十刻的长漏箭；到了夏至前后，白天用六十刻的长漏箭，夜间用四十刻的短漏箭；而在春分前后和秋分前后，由于昼夜等长，所以白天和夜间都用五十刻的漏箭。

　　元朝《农书》里农民使用的漏壶，仅用一高一低两只木桶

　　五更香刻把时间压进香篆

　　前面说过，漏壶计时比较准，线香计时不准。然而根据南宋文献《陈氏香谱》记载，1073年江南大旱，搞得各处漏壶无法保证正常用水，北宋官员沈立竟然在以香计时的领域进行深化研究，发明了一套既风雅又相对准确的计时工具：五更香刻。

　　沈立跟王安石生活在同时代，他懂天文，通历法，治过黄河，管过财政，属于非常能干的技术官僚。他发明的五更香刻并非线香，而是一套木制模具，底下是一个扁乎乎的圆盒，上面是一个回旋环绕的镂空模子，就像现在的蚊香，但却被均匀地划分成五个区域。

　　怎么使用这套模具呢？首先得按沈立摸索出来的配方来配制香粉和助燃剂，混合均匀；然后在圆盒里均匀地铺满香灰，把香灰压平、压紧；然后把那个镂空模子放在香灰上，再把香粉倒上去，让香粉从镂空部分落在香灰上；最后提起模子，从香粉的一头点燃。一缕青烟冉冉升起，火星沿着回旋环绕的纹路慢慢燃烧，每烧完一个区域，就是一个更次。

　　更次有长有短，沈立设计的五更香刻模具自然有大小之别。冬至前后夜长，配套的五更香刻就大；夏至前后夜短，配套的五更香刻就小。明朝人编写香文化宝典《香乘》时，将沈立设计的这套模具画成了插图，让今人可以一窥全貌。

　　喜欢香道的朋友一定打过香篆，就是铺平香灰，放上镂空模具，让香粉从镂空部分漏在香灰上，形成弯弯曲曲仿佛篆字一样的纹路，最后点燃之。沈立设计的五更香刻也属于香篆，只不过他把香篆玩出了实用性，让香篆变成了钟表。

　　除了设计五更香刻，沈立还设计出一套更复杂的“百刻香印”，那是一个更大的圆盒和一个更大的镂空模子，模子花纹是密密麻麻的多层圆环，整体呈放射状，被划分成十二个区域，形成一百个交叉点。那十二个区域代表十二个时辰，一百个交叉点代表一百刻。当你使用这套模具，让香粉形成十二个区域和一百个交叉点，再从一端点燃香粉时，一个巨大的钟表就诞生了。不过这个钟表是一次性的，下回再用还得再撒一次香粉。

　　跟五更香刻一样，百刻香印也发明于1073年，随后在宋朝士大夫圈子里流行起来。欧阳修《答端明王尚书见寄兼简景仁文裕二侍郎》写道：“多病新还太守章，归来白首兴何长。琴书自是千金产，日月闲销百刻香。”陆游《东轩》写道：“终日在东厢，开消百刻香。一枰分黑白，双砚列朱黄。”两首诗中的“百刻香”都是用百刻香印打的香篆。

　　宋朝香文化空前繁荣，上至陆游、欧阳修等士大夫，下至临街店铺的老板，几乎都喜欢焚香，都喜欢打香篆。北宋开封习俗宝典《东京梦华录》第三卷记载：“日供打香印者，则管定铺席人家牌额，时节即印施佛像等。”南宋杭州习俗宝典《梦粱录》第十三卷记载：“且如供香印盘者，各管定铺席人家，每日印香而去，遇月支请香钱而已。”两段记载意思相近，是说两宋都城内都有一批职业打香篆的香师，他们跟临街店铺签下长约，每天都带着模具和香粉去店里打出香篆，帮忙点燃，盖上盖子，月底再领工钱。文中没有明说他们究竟要打什么样的香篆，可能是印出“招财进宝”“福寿绵长”之类吉利字样的普通香篆，也可能是前面说的五更香刻，或者是能计时一昼夜的百刻香印。

　　宋朝高薪养廉，商业繁盛，士大夫有俸禄，店铺老板有财力，这些人玩得起香道，雇得起香师，有可能每天焚烧一副五更香或百刻香。但是那些处于社会底层的更夫就未必了，我们很难想象一个普通更夫会有钱有闲到打香篆计时。从常理推想，古代更夫应该还是用最廉价的线香计时，或者从看守漏壶的漏刻生那里得到时间。

　　文并供图/李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