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屋

　　孙悟空学成“七十二般变化”后的一天，菩提祖师给众门人讲完道，到三星洞的洞前“戏玩晚景”。突然，他来了句：“悟空呢？”

　　孙悟空赶紧打旁边过来：“师父，您叫我？”

　　菩提祖师问：“你练得怎么样了？”

　　孙悟空答道：“师父，蒙您的恩德，我自己也练得勤快点，现在已然能飞升了。”

　　“飞升”可不是随便说的。这两个字历史悠久，道家学说中有“白日飞升”，指道教修炼者白昼升天、得道成仙，此乃道家追求的至高理想与终极目标。

　　菩提祖师说：“那不就练成了吗？你飞一个我看看。”只见这猴子往上一跳，打了几个跟头，果真离地五六丈高，继而足踏云霞前行。没多会儿，孙悟空又转回来了：“您看，我都能腾云驾雾了。”

　　诸位得尝试了解一下孙悟空的心理：一只猴，能上树就不错了，跳到五六丈高而不落下，还能在半空走三五里，孙悟空当然高兴得不得了。可菩提祖师笑了：“悟空啊，你这不叫腾云，充其量算爬云，在云上爬。自古说‘神仙朝游北海暮苍梧’，似你这般半日跑不上三里，能上哪儿去！”

　　孙悟空有点疑惑：“师父，什么叫‘朝游北海暮苍梧’？”

　　菩提祖师答道：“凡腾云之辈，早辰起自北海，游过东海、西海、南海，复转苍梧，苍梧者，却是北海零陵之语话也。将四海之外，一日都游遍，方算得腾云。”

　　不妨换个现代点的说法：上午在北冰洋玩儿，突然觉得没劲了，就去太平洋。到太平洋一瞧，波浪滔天，比北冰洋好，就在这里玩儿一会儿。玩儿到下午，又觉得没劲了，直奔南极看企鹅。到南极，自感“冻人”，要不去非洲转一圈吧……孙悟空这一顿饭的工夫，连来带去几里地，菩提祖师是得笑。

　　孙悟空一听，这可有点难度。菩提祖师道：“怎能生畏难之心？再说了，‘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孙悟空当时就跪下了：“师父，我就是‘有心人’，您把腾云之法传给我吧？”

　　菩提祖师一听，犯难了：“神仙腾云驾雾，乃‘跌足而起’，你可不是这样。”“跌足”即跺脚，以脚蹬地，踏在半空的一片云上。而孙悟空要连翻几个跟斗，踏上云再走。究其原因，他的下盘不稳，单凭一只脚，撑不住。

　　扯句闲白。庄子称列子“御风而行”，乘风如同御马，这是中国比较早的关于飞行术的传说。再往后，到汉代，就有了“骑龙升天”“骑鹤上天”的说法。那些神仙并非不能飞，可骑上个动物，比自己飞轻松，显然这是对现实生活浪漫主义的反馈。就像西方的女巫，不是非骑扫帚才能飞，但骑扫帚飞比较方便、快捷。

　　干脆，菩提祖师顺着孙悟空翻跟头这个“势”，教他“筋斗云”——捻诀、念真言、攒拳、抖身、跳起，翻一个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

　　旁边那些人听高兴了：“悟空啊，你太有福气了。你要是学会这个‘筋斗云’，哪怕以后没饭辙，就算给人‘送快递’，都能混口吃的。”

　　《西游记》里还有送快递的？这真不是我加的新词儿，《西游记》的原文是“悟空若会这个法儿，与人家当铺兵、送文书、递报单，不管那（哪）里都寻了饭吃”；“当铺兵”“送文书”“递报单”，套用现在的职业就是快递员、邮递员。从这个角度来看，创作《西游记》时，作者将明朝社会生活的具体内容巧妙地融到故事里，所以它的现实性和讽刺性才强。

　　只一夜，孙悟空便学会了筋斗云，从此无拘无束，自在逍遥。

　　讲完这段故事，还得品一品古人的文法——看古典小说，不能光看个热闹。

　　神仙都会飞，只不过有的飞得快，有的飞得慢，这跟人的奔跑速度有快有慢一样；可见再“神”的神话，也是从现实生活中来的。《西游记》的作者不走寻常路，愣给孙悟空编出一个“筋斗云”，既合乎猴子的动作和特性，又意在表明这种飞行术比一般的法术高明得多，这才叫真正的“才子文章”。

　　尽管孙悟空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通常情况下，他也没那么玩命。《西游记》的很多地方都写到，孙悟空在取经路上回东海或南海，“不消一个时辰”，也就是不到两个小时，得花一些时间。

　　跟孙悟空相比，猪八戒飞的速度就慢多了。第三十回《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说猪八戒从宝象国飞往花果山，所幸碰上顺风，撑起两个耳朵，好似风篷一般，早过了东洋大海，到花果山时“不觉的太阳星上”，看来是飞了一宿。这速度相当于波音747。

　　至于沙僧，第五十七回《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说沙僧飞往花果山，“那沙僧在半空里，行经三昼夜，方到了东洋大海”。这速度不及高铁，充其量就是一般的绿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