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金国

　　“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歌曲《说句心里话》创作于30多年前，至今听来，依然动人。

　　提起军人，人们惯常的印象是钢铁战士，仿佛他们是天生的硬汉子、铁姑娘。但《说句心里话》打破了这一刻板印象，用真挚动情的语言对大家伙儿说：军人也是人，士兵也会想家。

　　这种表达技巧，叫作共情，即首先承认情感共鸣，再去表达观点。有趣的是，中国人表示共情时，习惯用身体内部器官来比喻——心、肺、肝、胆，都是常用词：掏心窝子、掏心掏肺、肺腑之言、披肝沥胆、肝胆相照、推心置腹……

　　这种语言传统，可以追溯到商代。

　　《尚书》中有一篇题为《盘庚》的文献，记载了商王盘庚说给臣子的一句话：“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意思是：“现在我和你们百官说点掏心窝子的话，谈谈我的想法吧。”原句中的“敷”，意为公布、展开。“敷心腹肾肠”字面意思是“把心腹肾肠袒露出来”。这和今天“掏心窝子的话”“肺腑之言”等表达方式，简直一模一样。

　　盘庚最著名的事迹，是率领臣民迁都，最终定都于殷。迁都前，各方贵族反对声音很大。迁都后，因为要辛苦地重建家园，抱怨的声浪依然不小。不得已，盘庚只好苦口婆心地做思想工作，恩威并施。为争取臣下支持，他只能放低姿态，讲讲掏心窝子的话。

　　显而易见，说掏心窝子的话，目的是说服对方，统一思想。类似的交流方式，在《史记》中也能见到。

　　这就要提到名将韩信了。秦亡后，刘邦、项羽争天下，史称“楚汉之争”。韩信投靠汉王刘邦，大放异彩。楚汉在中原打得焦头烂额、难解难分之际，他带兵北上、东进，灭赵、齐等势力，被刘邦封为齐王。此时，他要兵有兵、要地有地，颇有点功高震主之势。“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成了左右战局的关键棋子。

　　于是，各方说客纷至沓来。有人劝他脱离汉王，投靠项羽；有人劝他自立门户，三分天下。这种游说属于“高风险投资”，弄不好有杀头的危险。只有让韩信放下戒备，不把他当成说客，而是朋友、同党，才可能成功，或者至少全身而退。齐人蒯通很懂这一点，对韩信说：“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史记·淮阴侯列传》）意思是：“我愿披露腹心，献出肝胆，向您献上愚笨的计策，只是担心您不采纳啊。”能否游说成功暂且不管，至少要让韩信知道“我都是为你好”，会更安全。“披腹心、输肝胆”6个字，后来被凝练为成语——披肝沥胆。

　　更常见的表述“推心置腹”，和东汉光武帝刘秀有关。刘秀在征战过程中，为了拉拢人心，将一些投降的首领封为列侯。降将不了解刘秀，难免心存疑虑。刘秀为安抚他们，令其返回各自营区，自己只带几个随从，逐一到军营慰问。降将大为感动，发出“萧王（即刘秀）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后汉书·光武帝纪》）之感慨，意思是“萧王把一颗赤心推到他人腹中，（如此赤诚相待），我们怎能不以死效命”。

　　“推赤心置人腹中”，即成语“推心置腹”的来历。一推一置，比“披肝沥胆”更进一步，体现了交流的双向性、互动性。自己坦诚相待，对方也有接纳的意愿，才算得上推心置腹。既注重交流过程，也关注沟通效果和听者感受，这才是有效对话。

　　（作者系尼山世界儒学中心〔中国孔子基金会秘书处〕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