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尚玥(中国传媒大学播音主持艺术学院)
《大地中国》是一本好书,尤其好在引人思考:何以中国?
这原是一个让我挠头的“大问题”,作者韩茂莉教授以地理视角和历史脉络相结合的方式,分二十六个篇目为读者娓娓道来。
时间起自一万年前的文明肇始,到周秦汉唐、魏晋隋唐,直至近现代,视野从大洋大洲,到远东腹地,直至落到小小的青砖黛瓦,书中写江河湖海、山川丘壑,写塞外牛羊、江南阡陌,写庙堂运筹、民间烟火……其中有工笔描摹,也有写意轮廓,用一幅幅远近结合、动静相宜的场景,把如歌如画的中国大地,与浩如烟海的中国历史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让我对“中国”这个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词语,反而生出一种朦胧、新鲜、又真切的印象来。
“何以中国”,本是书中“周”这个朝代章节的题目。最早的“中国”二字,就来自陕西宝鸡陈仓出土、西周早期铸造的何尊,上面有“宅兹中国”的铭文,意为“住在中央地区”,此时“中国”还只是空间、区域概念,伴随国家政权变更,代指统治核心地区,并偏重于黄河中下游即中原地区。至1689年签订中俄《尼布楚条约》,“中国”首次被赋予主权国家的含义,并在此后成为国家全部领土、全部主权、全体人民的代表。让我感兴趣的是,早期“中国”的内涵,“具有鲜明的文化区域特征”,凡被视为“中国”的区域,都与周边有着完全不同的风范,即华夏文化风范,这种文化、以及政权组织形式的独立性和独特性,自然离不开“中国”地理基础的支撑,即常言所说的“一方水土一方人”。

《大地中国》 韩茂莉 著 文汇出版社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产方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华夏文化内核及文明形态。《大地中国》以“一万年前的世界与中国”开篇,指出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是世界三大农业起源中心之一,以考古实证详细论述粟黍最早种植于北方的黄河下游、水稻源自于南方的长江中下游,这是新石器时代的中国,为全人类所做的重大贡献,时至今日,我们还会在互联网上骄傲地自称“没有中国人种不了的地”。为何偏偏是这片土地、恰恰是中国人?背后的推动力是半干旱、半湿润的气候条件,是相较于欧洲、东南亚、北美地区不算物产丰饶的自然环境,这里不是植物生长、动物繁衍的理想之地,采集、捕猎不足以支撑部落的扩大,食物短缺迫使我们的先民,停止在迁徙中搜寻自然的恩赐,转而把希望寄予播种,靠日复一日地劳作,获取稳定收益。同时,在“胡焕庸线”以西、降雨量400毫米等值线和“北纬四十度”以北,还有另外一群先民“逐水草而居”,书中就此专章描述,详细讲述了草原部族在季节牧场的轮换迁徙。不难理解,这种游牧方式亦是地理之杰作。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大山大川大漠的地理封闭性、气候独特性,反而孕育了对开放、对交流、对贸易的渴求。书中写九百公里长河西走廊,扼东西部咽喉,丝绸之路上的驼铃在这里声声不断,武威天梯山石窟、张掖马蹄寺石窟、瓜州榆林窟、敦煌莫高窟,见证东西文化交融。更有六百年前美洲大陆的舶来品玉米和番薯,成为中国山区农业的主角,成就了舌尖上的文化。
但,“何以中国”的答案并非如此简单,历史不是单一的地理环境决定论,人的作用同样重要,人可以改造自然、影响自然,进而书写不一样的历史。常言道,“苏湖熟,天下足”,但历史上的江南,长时间是“地广人稀、饭稻羹鱼”,北方战乱导致的三次人口大迁徙,直接影响了南方的地理环境,特别是由此带来一年两熟稻麦复种轮作——书中描述为“最具创新意义的农业技术”,加速了经济重心南移,永久性地改变了中国经济版图。读“都江堰与天府宝地”一章,不由感慨古人智慧,看似寻常的堤岸和石块,是李冰父子和蜀人巧妙利用岷江水离心力,实现引水、溢洪、排沙“一举多得”。还有孙叔敖修堰筑坝、灌田淮南;吴王夫差兴凿邗沟、荷水——中国最早的运河,泛舟北上争霸,隋炀帝通大运河“弥合南北胡汉”,促进山河一统、政令畅通。水利设施和运河的出现,首先改变的是地理,进而影响政治,在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
“倒泻银河事有无,掀天浊浪只须臾”,这是韩茂莉教授在书中引用的清朝宋琬《渡黄河》诗句。虽说大河奔流滋养农业,但泛滥的洪水对族群生存是一大威胁,自大禹开始,“治河”几乎成了历朝历代的头等大事。正是在这过程中,华夏文明从禅让制变成了家天下,从分疆封侯变成了中央集权。书中还回顾了“治黄”历程和黄河下游六次重大改道,其中有“疏塞并举”“束水攻沙”的智慧与才干,也有人为决堤、“以水当兵”的绝望与叹息,更有朝堂之上“东流”“北流”之争,背后是不同政治集团的算计与博弈。
说罢“河”,还有“山”,史书中的山东山西,是哪座山?又如何演变为今日的山东山西,同样充满政治的图谋。可见,人不是任由自然、地理摆布的“棋子”,不同的人,在同一片大地,创造不同的历史。
何以中国?人与山河相知相依、不可分割。在韩茂莉教授的书中,我读到的是,山河不负人,人不负山河。依恋八百里秦川的老秦人,却能东出一统天下;北魏边镇“武川”孕育关陇贵族,终结三百年乱世、开启隋唐盛世;明清时期全国经济最发达的江浙,由于朝廷限制科举名额,反倒成为全国落第文人最集中之地,留下许多富有智慧的神奇故事。当读到“英雄城——江孜”这章时,我不禁落泪,脑海里满是电影《红河谷》的情节,数千名藏军、民兵为抵抗外侮,拿着落后的武器,坚守堡垒直至弹尽粮绝、壮烈牺牲,这正是对脚下土地的生死之恋!“一万年来谁著史?”,《大地中国》这本书告诉我,这是人与山河共同的杰作。
当作者将笔触落到近现代,大篇幅讲述“四合院”的门道,有的读者似不习惯,在我读来却别有一番意蕴。大地中国的故事,落在一方“四合院”,落在许多中国人熟知的“家”里,戛然而止,又引人遐思。
何以中国,不仅是回溯一万年来的地理与历史变迁,必然也要观照当下和未来,继续书写人与山河新的传奇。
为什么,我们要敬畏黄河与长江,保护秦岭与祁连山?为什么,我们要搞“三北”防护林、治理荒漠化?为什么,我们要倔强地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为什么,我们要在大踏步城市化后,还要振兴乡村?答案,或许就在这山河与明月间。这方土地和她孕育的历史、文化,正是中国人的“吾心安处”,正如“四合院”一样,是我们唤作“家”的地方,呵护着一个民族、一个文明生生不息的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