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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
平凡的人生,平淡的生活,回首过往,基本上乏善可陈。唯一略觉欣慰的是,从小与书结缘,四十多年来几乎无一日相违。从这一点来说,我认为自己算是幸福的人。
我十岁开始自己买书来看,最初当然只是一两本小册子,但开了头就收不了尾,特别是在京城安家后,买书似乎渐成洪流之势。几十年走南闯北,身边总是聚拢一批书籍,阅读虽然不够精深,到底也是日日开卷。
每一个读书人最向往的事是有一间独立的书房。我觉得自己也基本做到了,特别是近二十年,我总有一间斗室,虽然空间不大,但也可以说三面墙上都有书。每天即便满身风尘,一脸疲惫,但一走进书室,顿感清爽愉悦;展卷、遐思,小憩于斯,即便没有“羲皇上人”之感,看着满满的插架,总觉有这么多深邃的灵魂陪伴,也是“吾道不孤”了。
书架上有的书跟随我近四十年了,辗转过好多地方,不离不弃,它们与不断加入的书籍构成一道既陌生又熟悉的风景,不仅给我以家园之感,也增添我走向未来的勇气。只要有这些书在,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说是书房,且是我据以闯荡世界的底气。
小学时,我家里连一只书架都没有。天生对书感兴趣的我,宛如一棵树不自觉地用根须从地下吸收水分和养分,开蒙不久就千方百计地搜集图书,一本两本,十本二十本,日积月累,居然很快就有高高一摞。那时一块木头都难得,所以没法向父亲开口要求打一只书架,只得从母亲那里要来一只旧衣箱,一本本地码放进去。待到阅读时,便打开来挑出一两本。上了初中,家里房子扩建,我算是有了一间独立住房,虽然简陋,但我可以不受打扰地念书。我便一再向父亲提出打一只书架,他终于答应了。过了一段日子,一只跟我差不多高的书橱便悄然立于东墙下的窗户一侧。当我把图书码上去,我的心里逸出了一首快乐的歌曲。每天晚上坐在有书橱的这间东厢房,也觉得神气。
离开家乡,我到远方上学,想家是免不了的,除了想念家人,我的思绪都萦绕在这间书房。我只带了寥寥十来本书跟我一道去上大学。我把这些书摆放在宿舍床铺的一侧,不断加进新买的书,俨然把这栖身之所变成了家乡书房延伸的一角。我知道不可能留在上学的城市工作,眼前的书总有回流向“老巢”的一天。于是,每逢放寒暑假返乡,我的旅行包里塞得满满的都是往回搬的书;路途上吃尽了苦头,把旅行包都扯坏了两个,但我对这样的搬运仍然乐此不疲。家里的那只书橱很快就装满了,又一摞摞地堆到地上。父亲见此情状,慷慨地对我说:再打一只书橱!我喜出望外,下一次放假回乡,果然见书房里又有了一只新的结实的书橱,形制与前只一样,它们并肩而立,看上去多么令人欣喜,我住的房间更可以称得上名副其实的书房了!
及至大学毕业,分配回乡,在离家三十里外的小镇任教,学校分给我一间斗室,当然也很简陋,但有一只大书架立在墙边,我觉得这就够了。我又从老家那两只满满当当的书橱里挑出需要的书籍带到单位,陌生的环境又有了熟悉的气息。我便背对着书架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备课、读书、批改作业,心情也踏实了许多。这间斗室兼做了我的寝室与书房,我仍然从一本本书中吸收营养,甚至期待通过这种学习,有一天能够飞出这小巢去遨游四海!
后来北上读研,我知道自己回来的可能性很小,便尽可能将心爱的图书打包,装了满满两大纸箱,沉得要命,得借助火车托运。我似乎就像一只小小的蜗牛,把书房背到了自己的背上。到了大学校园,我把托运而至的图书又摆上宿舍的新书架,坐在小桌前,仿佛坐进了自家的书房。
再次参加工作,书籍又随我一同迁徙。一开始连书架也没有,只得码在床铺上,好在这些书跟我流浪惯了,仍然安分得很,形成一道坚实的书墙,构成书房一角。一年多后,我又搬进月坛南街八号院的筒子楼内,二十几平方米的一间居室,用书橱隔开成为两个生活空间,倒也有模有样,我写出了年轻时代最好的一批诗作。仅仅一年多过去,我又搬家。图书,这次还有那笨重的大书橱,再次跟我流浪。这次是京西的两小间居室,其中一间又成为我读书的地方。
新世纪带来新的希望,我在离此居所不远的地方找到另一处居所,于是辟出一间书室,且把一整面墙都安上了固定的书橱,顶天立地,玻璃门就有十扇,看上去十分气派。坐在这新书房里,我算是长吁了一口气:这才是我真正的家,甚至有可能终老于此。我神闲气定地坐在新置的大书案前,似乎文思也不似以前那么滞涩,文章长翅飞翔,寻找它们落脚的地方。
时光滔滔流逝,一去不返,但好在有书为伴,它们不会舍我而去,而只要有书在,我便觉岁月静好,时光并没有逝去。我走到哪里,书就流动到哪里,书房就迁到哪里,这才是我真正的家。我喜欢这种流动的书房,如果将来有更值得我去的地方,仍会带上这流动的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