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西蒙

　　金秋十月，宜远游。古之旅行家，不只有徐霞客。陆游、范成大、葛逻禄乃贤等宦游访古，留下珍贵游记。随古人笔墨，重览山河。

　　陆游《秋清帖》

　　说起中国古代的著名旅行家，很多人都会想起大名鼎鼎的徐霞客。其实，爱旅行并写下游记的古人，还有很多，他们有些知名度不高，有些虽也享有盛誉，旅行故事却不为人熟知。

　　与现代人不同，古代交通不便，普通人想远行，需花费不少工夫。只有少数有钱、有闲的人才能享受旅行的快乐，饱览大好河山而不必太担心现实问题。有一种旅行方式，叫作宦游，即文人士大夫到其他地方出任官员或完成某种政治任务时的旅行，可以在赴任途中游览山川、名胜古迹。一些文人墨客也因此留下非常详细的记录，具有现场感的文字也让后世读者仿佛身临其境，颇有兴味。

　　陆游写过一部《入蜀记》，记载了自己在宋乾道六年（1170）赴任夔州通判的路上的旅行观察，他从浙江到重庆，走了160天，有不少时间都在船上，沿着长江一路西行，有大量真实、有趣的细节。期间，陆游到访了不少历史遗迹，留下了非常宝贵的史料。《秋清帖》正是陆游于入蜀途中写给友人曾逢（字原伯）的一封信札。

　　陆游在当年八月十三日，来到专门祭祀三国时期东吴名将甘宁的昭勇庙，发现此地香火旺盛：“至富池昭勇庙，以壶酒、特豕，谒昭毅武惠遗爱灵显王神。神，吴大帝时折冲将军甘兴霸也。兴霸尝为西陵太守，故庙食于此”。这处庙宇历经千年风雨，至今仍在，但规模已远不复当年。它现在叫昭勇祠，又名吴王庙，位于湖北省黄石市的富池口老街，当地仍有纪念甘宁的庙会风俗。

　　十月五日，陆游来到宜昌的张商英墓，详细考察了此地的历史与文化，《入蜀记》曰：“过白羊市，盖峡州宜都县境上。宜都，唐县也。谒张文忠公天觉墓，残伐墓木横道，几不可行……初作墓江滨，已而不果葬，改葬山间，今墓是也。而旧墓亦不复毁。启隧道出入，中可容数十人坐。有道人结屋其旁守之。”张商英是北宋后期的宰相，也是著名书法家，以忠勇著称，在南宋文人中有盛名。陆游看到张商英的墓地残破不堪，通向古墓的道路都被倒下的树木覆盖了，不免心中百感交集。

　　张商英的墓本来在江边，后来迁到山里，墓道供人进出，墓室很大，竟然能容得下几十个人。好在有个道士在墓旁搭建了茅庐，用来守墓。陆游担心的是，张商英后代凋零，家族衰败，其墓地恐怕难以得到维护。但恐怕连陆游也没想到，如今张商英墓尚在。很多著名帝王将相的葬身之地早已被破坏，反而是知名度不算太高的文人墨客的遗迹保留下来，也算奇迹了。

　　过长江三峡的时候，陆游也被壮丽、奇绝的自然景观震撼。他在旅行日记中感叹道：“发巴东，山益奇怪”，到了巫山，又写下文字：“县在峡中，亦壮县也。市井胜归、峡二郡。隔江南陵山极高大，有路如线，盘屈至绝顶，谓之一百八盘，盖施州正路。”

　　与陆游类似，南宋文人范成大写过一部《吴船录》，记载的是自己在宋淳熙四年（1177），自四川制置使召还，由四川到浙江的宦游故事，其中有大量风景、名胜，至今仍是旅行胜地。范成大游览青城山时，写下文字：“门曰宝仙九室洞天。夜宿丈人观。观在丈人峰下，五峰峻峙如屏，观之台殿，上至岩腹”。到了峨眉山，他写道：“留家嘉州岸下，单骑入峨眉。有三山，为一列，曰大峨、中峨、小峨。中峨、小峨昔传有游者，今不复有路。惟大峨一山，其高摩霄，为佛书所记普贤大士示现之所。”范成大的旅行日记没有陆游那么详细，却对四川的名胜、风貌记载颇多，让后世得以一窥一千年前的天府风景。

　　还有一类古代文人的旅行方式，带有学术考察的目的。比如，元代考古学家葛逻禄乃贤，虽是色目人，却有深厚的汉文化修养，对历史文化很有研究。对元朝人来说，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也是古代，葛逻禄乃贤就十分注重对古迹的考察与保护。

　　在寻找曹操墓的旅行中，葛逻禄乃贤从史料里找到了蛛丝马迹，并结合实地探访，记录了曹操墓及疑冢的位置。他在考古旅行记《河朔访古记》中写道：“魏武高平陵。在邺镇西南三十里，周回二百七十步，高一丈六尺。十二月，余登铜爵台，西望荒郊烟树，永宁寺僧指示余曰：‘此曹公之西陵也。’”葛逻禄乃贤还记下了曹操“七十二疑冢”的景象：“城外高丘七十二所，参错布置，累然相望”。站在高台之上，葛逻禄乃贤望着远方星星点点、错落有致的墓冢，认为这些应该就是曹操的疑冢，甚至怀疑曹操的葬身之地真的在其中。当然，现代考古已经证明，位于河南安阳城区西北部的高陵，就是曹操墓，所谓的“七十二疑冢”，大多是两晋南北朝时期的贵族墓，与曹操无关。

　　还有不少古人记录的历史遗迹，现已无存。比如，《河朔访古记》记载的商王河亶甲的墓，“安阳县西北五里四十步，洹水南岸，河亶甲城有冢一区，世传河亶甲所葬之所也”，嵇康之子嵇绍的墓，“晋嵇侍中庙墓。汤阴县西南一百二十步，曰浣衣里，道左小碣，题曰‘晋忠臣嵇绍之墓’。墓周回二百步，高二丈余。庙在墓侧，有宋碑一通”，还有十六国时期的高僧佛图澄的墓，“临漳县南，邺镇西北五里，紫陌侧，晋高僧佛图澄墓在焉”……虽然它们没能经受住时光的淘洗，却幸运地留在了古人的旅行记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