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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国华
从大学时代开始,我就向华东师大中文系的学生散文类刊物《散花》投稿,因而偶尔会冒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也许弄不好我会变成一个散文家呢?在中文系读书,怎么会没有一点作家梦呢?可惜我既缺诗才,又不善虚构,想要跟作家稍微搭点边,只能追求做个散文家了。其实真能做个散文家,也还是可以顾盼自雄的。
我们都知道,传统的看法认为,中国现代文学中散文的成就最大。更不用说,谈到中国古代文学的主流,无外乎诗和文;现在风光无限的小说与戏曲,原本倒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文类。但我没有认真对待过我这个稀薄的理想,从来没有下定决心,摆好阵势,搜罗好素材,坚持不懈地捣鼓几篇当下流行的所谓非虚构叙事作品,或者折腾出篇幅宏富的系列文化大散文来。
无论如何,毕竟还是卖力写了不少不是学术本行的其他文字。包括过往的旅欧游记、历年的开学与毕业典礼致辞,还有许多应事、应景或者应约而率尔操觚的难以归类的长短文。这些篇什合并一处,内容上勉强能凑成一本小册子,从而假借散文的模样,得以付梓出版。一位谙熟出版事宜的朋友建议我把致辞类文章全部抽出,单独成书,出版社的相关话事人说服我接受了这个建议,这也就是2024年出版的《天花乱坠》。只是抽去这部分后,剩下的这点家底儿就如曹郐般捉襟见肘,真有些“浅陋不成邦”了。
《天花乱坠》出版后,责任编辑不停催促我继续为情而造文。我的意思是说,为了我和出版社的情谊,完成既定写作任务。我于是少不得经常搁下手头本分的学术写作,转而纵笔随心:时而追叙欧游见闻,时而漫忆故乡风物,时而凭吊旧友往迹;间或记下读书偶得、学林闲趣,也随手写些文化随感、世情短评。这样积久,竟然累计炮制出十万余字来,于是有了即将出版的《东皋野语》。
书中第一辑《如城往事》是本人最看重的部分。从源头上来说,它肇端于我们如皋乡亲们的稿约。说到父母之邦,我自然是责无旁贷,无可推脱。记得那天写完初稿,我便愉快地坐上以“不靠谱”著称的德铁,从海德堡出发,经卡尔斯鲁厄,前往博登湖畔的康斯坦茨。可列车开动后重读文字,越看越觉不妥,便一路改下去。4个多小时车程在字斟句酌中过去。抵达小城后,我入住阁楼顶层,闷热逼人。但对文章的不满终究战胜了困倦与燥热,我仍就着台灯,逐字逐句沉吟推敲。最后,写上“我的如皋,我的家,我的妈妈和我”这样一个不合常规的标题,顿觉大功告成。下楼踱至湖畔,忽有凉风吹来,溽暑尽消,我大喊一声:“快哉此风也!”环顾四周,幸好无人注意我的失态,也并无一个国人。不过,我的意志最终没有斗过我的身体。第二天,我脸上就出现带状疱疹,此后折磨了我整整两周。却说这文章,后来在《北京文学》发表时原标题被改作《坚硬的柔情:如城小家的悠悠往事》。文章后来在《如皋日报》也发表了出来。我的长辈们很高兴,好几个舅舅都专门买了那期报纸,奔走相告,相信我一下子成了如皋的名人。而母亲仔细听了几遍,每听必哭,虽然我怀疑她并没有完全搞明白文章的草蛇灰线或皮里阳秋。这篇文章激发了我对故乡的怀旧欲。
《正月初三》一文是篇速写,记载了今年正月初三这一天发生的事。文中提到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那位发小,后来夏末在如皋重逢的时候,又显示了当年的神采:他喜欢瞪大眼睛,以十分严肃又明显夸张的戏剧性口吻谈天说地。如果年少时没有这样一些玩伴,该是多么沉闷无聊啊。还有三篇忆旧文字,主题各有侧重,但行文风格随意散漫。《如皋的河》写我儿时见过的河流,以及与河水相伴的日常;《东方红小学》主要写我的三位启蒙老师,他们以不同方式塑造了我童年的精神世界;《从腊月到元宵节》记述过去循环往复的岁时光景,渴望回到无法返回的忘川,领受它赠予的温柔幻象。不过吊诡的是,而今我时常想要遁逃的当下,恰恰是当年翘首盼望的未来,只是这个未来,在结晶为当下的时候,梦想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雉水旧影》则并无固定叙事主线,是一场跟着感觉走的无主题变奏。如皋雅号“雉水”,典出《左传》所载的古老轶事:“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很可能这是古籍中“如皋”一词最早的出处:皋者水边高地,而野鸡落水,这就是“雉水”了。但贾大夫为贾国人,故事多半发生在今山西襄汾南贾镇一带,与长江三角洲北翼的如皋本无地缘关联。后人用“雉水”来回溯邑名渊源,有点牵强附会了。但附会的虚构性质与文学的想象,倒不乏重叠之处。所以,我觉得也可以借这虚实相生的“雉水”之名,来收纳十七枚时序各异、意趣不同的经验碎片。我说不清这些碎片多大程度上是诗还是真,是历史事实的客观描述,还是个体幻想的主观重建。确实,作为本雅明的读者,我很难不会想到他的《柏林纪事》或《驼背小人》。我很想学习他,将童年的私人记忆转换成对现代性的某种另类认识。往昔并非处处美好,童稚也并非纯然天真可爱。将其浪漫化,或许是廉价的矫饰,或许是轻慢的消费,甚至可能是粗暴的背弃。但回望的目光,终究会为过去注入灵氛——时间的距离滤去原生态的粗粝,净化过的经验璞玉,会凝结成温润的传奇宝石。
但这样的写作方向,真的正确吗?我这里并不是站在阿多诺那么严苛的立场上进行审判式发问——对他来说,不是贝克特、策兰那样的崩溃性写作,都是野蛮的。其实,我真正想知道的是,青年读者将如何审视我们这代人的童年:他们会觉得我们才是真正拥有童年的一代人,因而心生向往?抑或相反认为我们这代人的集体记忆,不过是物质贫瘠的土壤里生长出的贫乏故事,陈旧无趣?我稍有信心的是同代人对我这些篇什的可能反应。写这些怀旧文字时,我和发小们有广泛的交流,总能感觉到他们眼神放光,谈兴浓厚。这无关文笔,只是文字点燃了我们重返童年的无意识激情。
《花洲纪游》的大部分篇章,成文于2015年。2008年我在美国杜克大学访学期间,闲来便写博客,将对这个国家的观察点滴落笔成文。回国后,这些在美期间的文字竟也变成了正经的出版物,以《兄弟在美国的日子》为名结集出版。当然,也夹杂着一些其他短文。所以初抵巴黎时,我便暗想着延续这一书写习惯,等将来回国后将这类流水账式的杂记汇集成册,连名字都想好了——《兄弟在欧洲的日子》,只需改动两个字,就可以成为前作的姊妹篇。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我兴冲冲写了八九篇的当口,在一辆前胸后背都挤满了人的地铁上,我的手机被一个拂爷妙手空空顺走了。手机里许多图片是帮我回忆过往的依据,手机没了,我写游记的兴头也断了,最后只完成了一两万字。
《初识巴黎》《巴黎地铁》《圣心大教堂》等是初抵巴黎时的日记,最初在朋友圈发出时,也曾赢得过不少喝彩。但它们除了文字略有推敲,并无特别出彩之处。这些短文不过是所见所闻的记录,夹叙夹议:观察上仍未摆脱第三世界读书人对西方文化共和国首都的仰视视角,议论也因随性评骘缺乏总体基调,难称新颖别致。其后续写的篇目则各有叙事侧重——《人骨教堂》传递了对生与死的神学体悟;《卡夫卡的布拉格》慨叹了卡夫卡在任何历史语境下都难被理解的宿命;《巴黎看病记》以就医过程为切口,铺展了巴黎生活的一个横切面;《朱利安教授》则记述了拜见学术泰斗时的见闻与感触。《巴黎,我的钥匙断了》与《到南法玩什么?》是2026年暑期补写的旅法札记。前者试图解读法国某一类知识分子的道德感与政治意识,如何凝聚成一种冷傲的优越感却毫不违和;后者则以远超其他篇目的篇幅,毫无保留地赞扬了蒲吉兰教授——他作为好人的纯粹,甚至让他的法国人身份都变得无足轻重。
《东皋野语》这个名字,其实可以说是对周密《齐东野语》的蹈袭依仿,两者仅一字之差。周密本籍济南,但《齐东野语》并非追忆齐地的生活,他甚至一生未曾踏足齐地。其家族南渡,传到他已是四代;可他始终心系齐地,所谓“身虽居吴,心未尝一饭不在齐”。而《东皋野语》大半内容同样属于忆旧文字,其中约三成以上篇幅,更是直接缅怀故乡如皋的人与事。我十八岁离开如皋,负笈赴沪求学。自此之后,除却少数例外,几乎年年返乡。事实上,周密再也回不到他所记述的前代旧事,而我也回不到少小时代的如城。他的故国之思,与我的故乡之念,在精神结构上本有同源之处。只不过周密的用心在于补苴史传;而我不过是想重拾往日的丛残碎片——这些零落的碎片,已然被今日这个经济发达、科技昌明的时代抛诸身后。
本雅明对“深海采珠人”这一自我形象颇为期许,他用拾荒者、收藏家、游荡者、讽喻家、考古发掘者等一系列同类意象,指代这类先知式人物。他深信,真理未必保存在胜利者书写的历史里,却往往隐匿在被时代抛弃的碎片之中。在那个风雨如磐的时代,本雅明尚能保有这样的美学抱负,令人惊叹。对我来说,本雅明的这番论述,只是为我的写作提供了一层看上去可以虚张声势的正当性,而我实际的野心要小得多:我只期待这些文字能满足一小部分读者的阅读需要,无论他们读来心生共情、滋生疑惑,抑或是收获意料之外的惊奇。毕竟,舍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其他靠得住的追求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