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图书馆？

　　思想者小传

　　吴建中 中国图书馆学会学术研究工作委员会名誉主任，曾任上海图书馆馆长、澳门大学图书馆馆长等职

吴建中

　　以前，大学新生进入校园后的第一门课，往往是图书馆使用课。学会怎样查找文献、利用数据库，意味着打开了通往知识世界的大门。那时，图书馆是学生进入知识世界的第一入口。

　　今天，这个入口正在发生变化。我们面对的已经不只是经过编排的文献与数据库，还有海量、非结构化、数字化的资源。尤其进入AI时代，知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成、传播和重组。今天的学生不仅要学会查询信息，更要掌握追溯、辨识、判断以及利用信息解决问题的能力。信息素养教育正在从图书馆使用课程，发展为大学通识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

　　不仅学习方式在变，图书馆服务与管理方式也在变，大学图书馆正在经历一场深层次的转型。它不再只是提供文献和信息服务的部门，而是需要重新思考自己在大学知识体系中的位置。虽然今天的演讲主要讲的是大学图书馆，但在很多方面，其面临的角色重塑具有普遍意义，指向一个根本问题：AI时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图书馆？

　　大学图书馆战略转型的基本方向

　　进入21世纪以来，大学图书馆的服务理念与管理模式经历了持续而深刻的演变。数字化改变了图书馆的资源形态与服务方式，纸质文献逐渐让位于电子资源、数据库和数字平台。与此同时，在共享理念的推动下，大学图书馆广泛开设学习、交流、协作与创新的共享空间；嵌入式服务的兴起，则进一步推动馆员走出图书馆，将素养教育、学科服务和科研支持直接嵌入课程、院系、科研团队之中。随着大数据、AI以及开放科学的迅速发展，科研数据管理、知识发现、学术传播、科研评价、数字人文等新的服务领域不断出现，大学图书馆的角色也由传统的资源提供者逐渐转变为能力赋能者和知识基础设施建设者。

　　这一系列变化表明，大学图书馆正在发生的并非单纯的服务项目增加或技术手段更新，而是其在大学知识生态中位置的变化。图书馆服务的对象和价值边界不断拓展：从文献走向知识，从资源走向能力，从空间走向生态，从服务个体走向连接群体与组织。图书馆也因此逐渐突破了作为大学一个相对独立的文献保障部门的传统定位，逐渐成为连接知识、学习、科研、人才与机构发展的重要节点。

　　“面向学习”“面向科研”“面向大学发展”是大学图书馆价值不断拓展的三个层次，分别对应知识入口、学术传播和数字赋能：面向学习，帮助人们进入知识世界；面向科研，促进知识的生产、交流与传播；面向大学发展，则进一步连接知识、人才、学科与组织，使知识能力转化为大学发展的整体能力。

　　面向学习：发挥知识世界主入口的作用

　　大学图书馆的首要使命，始终与学习相伴。今天的学习形态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学习资源从有限的纸质文献转向海量、开放而动态的数字资源，学习方式从个人阅读走向交流、协作与跨学科探索，学习的目标也从获取既有知识逐渐转向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和创造新知识。在这一变化中，图书馆需要思考的是如何重新定义自身作为学习基础设施的价值，如何从文献提供走向知识重组，从阅览场所走向学习交流空间，从支持信息获取走向激发知识创造。

　　1.从文献保障走向知识组织

　　传统图书馆的核心任务是提供文献，但随着数字时代知识资源急剧增长，学习者面临的已经不再是有没有资源，而是哪些资源值得看、彼此之间有什么关系、如何形成自己的知识体系的问题。因此，图书馆需要通过主题组织、知识图谱、学习指南、课程资源整合以及AI辅助发现等方式，将分散的文献、数据和知识片段重新组织起来，帮助学习者建立知识之间的联系。这意味着，图书馆所提供的不再只是“书”，而是围绕学习目标重新组织的知识环境。

　　2.从阅览场所走向学习交流空间

　　传统图书馆强调安静、秩序和个人阅读，而今天的学习越来越具有合作性、互动性和社会性，需要有讨论、交流、协作、展示和共同解决问题的场所。开放阅览区、小组讨论室、研讨教室、创客空间、咖啡空间以及各类多功能学习场所的广泛设置，形成了一种以学习者为中心的环境。

　　3.从支持学习走向激发创造

　　人工智能正在重新定义学习的边界。过去，学生进入图书馆主要是为了获取和学习知识；未来，图书馆更需要帮助学生辨识、判断、使用和创造知识。图书馆通过创客空间、数字人文实验室、数据分析平台、开放教育资源、项目式学习以及跨学科协作等方式，为学生提供从知识发现到实践应用、从问题提出到成果创造的完整支持。尤其是在AI时代，当机器能够越来越容易地提供答案时，大学教育更需要培养提出和解决问题、辨识和判断信息、连接知识和创造新意的能力。

　　经过上述三个层次的拓展，图书馆的价值由资源保障逐步延伸到知识组织、学习共同体建设和创造力培育。图书馆不再只是大学里的资源中心，而是成为连接知识、空间与人的学习基础设施，使学习从获取知识走向理解知识、交流知识，并最终创造知识。

　　面向科研：成为知识传播的主阵地

　　如今科研活动正在从相对封闭的个体行为，转变为多主体协同、多类型资源参与、全生命周期开放的知识生产过程。图书馆不能仅仅是科研人员获取文献的资源库，更应成为连接资源、研究者、科研过程与社会的知识基础设施，成为大学科研创新体系中的重要节点。

　　1.健全有利于科研发展的资源体系

　　传统科研资源建设一般围绕期刊、图书、数据库等文献资源展开。随着科研对象和知识载体发生变化，数据集、预印本、研究软件、实验记录、科研成果、机构知识库以及各种开放资源，已成为科研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图书馆需要融入和服务科研工作流，形成覆盖文献、数据、成果和知识关系的多层次资源体系。

　　图书馆不仅要持续优化学科资源配置，提高资源的精准性和可发现性，还要加强科研数据、机构成果、特色资源和开放资源的组织与保存，通过元数据、知识图谱、语义关联等方式，将原本分散的资源连接起来，使科研人员获得的不再只是一篇篇孤立的文献，而是围绕研究主题形成的知识网络。与此同时，还应更加重视机构自身科研成果的沉淀与再利用，使论文、数据、软件、专利、报告等不同类型成果能够被长期保存、有效发现，并进一步转化为新的知识资源。

　　2.增强服务科研全过程的合作能力

　　科研服务的价值不仅体现在为科研人员找到文献，更体现在能够参与科研全过程，在问题形成、资源获取、数据管理、成果发表和学术传播等环节提供专业支持。在研究初期，图书馆可帮助科研人员开展文献计量、研究趋势分析和知识发现；在研究过程中，可参与科研数据管理、数据保存、研究数据规范以及相关信息素养培训；在成果形成和发表阶段，可提供学术出版、开放获取、版权与知识产权、预印本以及研究成果评价等方面的支持；在成果产生后，可帮助科研成果开放、传播、发现和再利用。图书馆需要与科研人员、信息技术部门、科研管理部门乃至学术出版机构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把馆员的资源组织能力、信息分析能力和知识服务能力嵌入科研流程之中。

　　3.创造科学开放与社会共享的生态环境

　　科研的最终价值并不止于产生新的论文和成果，更在于知识能够被传播、交流和重复利用。开放科学正在改变传统科研成果传播的方式，并重新定义大学图书馆在知识传播体系中的角色。从开放获取到开放数据，从开放源代码到开放同行评议，科研知识正在从相对封闭的出版体系走向更加开放的知识生态。

　　面向大学发展：成为大学战略的主节点

　　进入数字时代，大学之间的竞争越来越体现为知识生产能力、创新能力和知识基础设施能力的竞争。图书馆应以其连接学科、资源、科研成果、人才和数据的独特优势，融入大学发展，成为连接知识资源与大学战略的重要节点。

　　1.为大学整体战略发展提供咨询参考

　　大学图书馆拥有丰富的学科资源、科研成果和学术信息，同时也是观察学科发展、知识演变和学术交流的重要窗口。图书馆不仅能提供信息，而且能从信息中发现趋势，为大学战略决策提供有价值的参考。面对学科结构调整、科研布局优化、人才队伍建设以及国际合作等战略问题，图书馆可利用文献计量、知识图谱、科研态势分析等方法，对学校自身的学科优势、发展趋势以及国内外竞争格局进行动态监测和分析。

　　这种转变的关键，并不是让图书馆承担大学战略决策本身，而是发挥其独特的信息优势和知识分析能力，使大学的决策建立在更可靠的数据、更充分的信息和可持续的知识观察基础之上。

　　2.为大学知识基础设施建设提供专业支持

　　数字时代的新型大学不仅需要教学楼、实验室和校园网络等传统基础设施，也需要支撑知识生产、组织、保存、传播和再利用的知识基础设施。从机构知识库、科研数据平台，到数字人文平台、学术成果管理系统，再到知识图谱和AI知识服务平台，这些新型基础设施正在成为大学创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未来，图书馆需要与信息化部门、科研管理部门、档案部门以及各院系形成协同机制，共同建设学校层面的知识资源体系，使分散在不同部门、不同平台中的论文、数据、学位论文、科研项目、专利、课程资源以及特色文献等能够被统一发现、有效关联和长期保存。

　　3.为大学科研评估与制度创新提供数据支撑

　　大学治理正在越来越多地从经验判断走向数据驱动。科研评价、学科建设、人才发展和资源配置，需要更加全面、客观和持续的数据支撑。图书馆长期承担科研成果收集、学术资源管理和机构知识组织等工作，具有连接科研成果与学术评价的重要优势，因此应成为大学科研数据治理和评价体系创新的重要参与者。

　　图书馆可通过整合论文、项目、专利、数据、软件、学术合作以及社会影响等多维度信息，构建更加完整的科研成果数据体系，为学科评估、科研绩效分析和资源配置提供基础数据。同时，可推动科研评价从单一的论文数量、期刊影响因子等指标，转向更加多元的评价体系，关注科研成果的质量、开放程度、合作网络、社会影响和实际贡献，促进“破四唯”背景下大学科研评价机制的进一步完善。

　　面向大学发展，图书馆的最终价值是让大学能够更好地认识自身、连接资源、发现趋势，并以更加开放、科学和数据驱动的方式作出决策。

　　图书馆的卓越，在于赋能大学

　　今天，大学图书馆正站在一个新的十字路口：是继续以“书”为主体，还是走向以“知识”为主体？这不仅是两种不同的选择，更是两条截然不同的地平线。站在更广阔的知识地平线上，对齐大学战略、跟进大学发展，不仅意味着服务能力的提升，更决定着大学图书馆的发展站位。今天，衡量一所大学图书馆是否卓越，不只是看它拥有多少资源、提供多少服务，更是看它能否服务大学发展，赋能大学战略。

　　在这一转型过程中，更为重要的是，大学图书馆能否超越传统的资源保障与服务职能，在数字转型和开放科学的进程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为大学学术范式的变革作出贡献。在这方面，一些大学已在积极探索。它们所探索的不只是如何提供支持，更是如何助力重塑和赋能大学发展。

　　总之，未来大学图书馆的核心竞争力，已不再是拥有多大的资源库，而是拥有多强的知识连接力、组织力和服务力。它不只是一座图书馆，更是一张知识网络；不只是一个学习空间，更是一个科研协作平台；不只是一个资源中心，更可成为大学战略发展的重要知识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