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电影编剧的金庸

　　▌王新禧

　　不久前，是金庸先生逝世八周年的日子。许多人对他身份的认知，还停留在武侠小说家、学者、企业家上，其实，他还是一位优秀的电影编剧，多以“林欢”作为笔名。只可惜后来这重身份被他在其他领域的盛名所掩盖……

　　《绝代佳人》宣传剧照

　　先做个影评家

　　1948年，还是青年查良镛的金庸从《大公报》上海馆调往香港分社后，在报社内刊上向同事介绍自己：“平生除看电影外无嗜好。”1951年，他转入《新晚报》任编辑，5月在副刊开设“馥兰影评”专栏，以女性化笔名姚馥兰（Your friend谐音）撰写影评，首篇即评论《基度山恩仇记》。大仲马的小说日后将对新派武侠创作产生巨大影响。

　　查良镛写影评很有报人特点，注重互动和通俗化，每过一阵就换一个笔名、换一种文风。姚馥兰之外，尚有林子畅、萧子嘉、姚嘉衣等笔名，同时还为每个笔名创造了相应的“作者人设”。比如姚馥兰是一位涉世不深的年轻知识女性，文风平易近人；林子畅坦诚率直，主打介绍西片；萧子嘉则“板起面孔评电影”，姚嘉衣被塑造成知晓很多圈内秘闻的形象。

　　为了写影评言之有物，查良镛经常去皇后戏院看电影，还如痴如醉地恶补电影理论书籍，把美国电影理论家劳逊的《美国电影分析》逐日译载，终于使他在短时间内成为电影方面的“半专家”，并由此养成了“即学即用”的本事。按《金庸年谱简编》统计，此阶段影评总数近九百篇，足够出几本影评集了。

　　由是观之，查良镛是先在稿纸上做了数年的“拉片”功课，而后才正式转入电影圈写剧本的，故而能一入行就得心应手。数年影评撰写经验积累下的，不只是对电影艺术的深度理解，更帮他打磨了文字，锤炼了讲故事的能力。可以说，影评人的这段经历，是金庸日后在小说领域大放异彩的重要铺垫。

金庸与长城电影公司的同事们

　　编剧林欢一鸣惊人

　　1952年夏，查良镛接手了长城电影制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城电影”）《绝代佳人》的编剧工作。1953年5月，他在该公司的月刊《长城画报》发表了《古装电影的要旨》一文，当时第一次使用了笔名“林欢”。（此重要笔名，在一些金庸传记中误为1952年在《新晚报》初次使用）《绝代佳人》于1953年9月公映时，编剧署名遂沿用此名。

　　这部电影改编自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片名源自杜甫的诗。“长城大公主”夏梦饰演赵国农女如儿，她认同墨家的“兼爱”“非攻”。邂逅同样爱好和平的信陵君并渐生情愫，后遭人设计入宫成为魏安釐王宠姬。在赵国危难之际，出于家国大义盗符，最终事发，慷慨赴死。

　　今人一提起本片，总要言及金庸为追求夏梦而浪漫执笔的逸闻，殊不知二者间并无直接关联。彼时金庸笔下是国仇家恨、忠肝义胆，哪里会因私人绮念而专为女星去创作一部主题如此严肃的影片？况且本片开拍早于金庸正式进入长城电影任职。种种逸闻，不过是后人附会罢了。

　　这个剧本的底子是《史记》里几百字的记载和郭沫若的历史剧《虎符》，改编时精心营造了剧情起伏和人物冲突，还注入民族文化元素。尤其是原创了英雄美人相爱相知却不能结合的重头感情戏，把信陵君与如姬间原本较简单的报恩关系，发展为由义生情、互相欣赏仰慕的情侣关系，展现了林欢出色的叙事天赋。影片公映后票房与口碑双丰收，不少观众为信陵君与如姬潸然泪下。1957年，《绝代佳人》获“文化部1949年—1955年优秀影片荣誉奖”，林欢也得到一枚编剧金奖章。

　　信陵君为了更伟大的抱负将心上人送到王兄手中；如姬纯洁刚烈，以死殉爱。读者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模式对《书剑恩仇录》的影响。建立在爱情三角关系上的故事框架及其强调个人在儿女私情与国家责任之间做出艰难抉择的思想内蕴，后来演化成乾隆、陈家洛与香香公主的情感纠葛。

编剧林欢给手捧剧本的夏梦讲解角色特点

　　林欢笔下的其他好戏

　　众所周知，电影项目的夭折率一直都非常高，即使大才如金庸，写了二三十个电影剧本，也只有八部得以拍摄上映。1954年2月上映的《欢喜冤家》，是查良镛唯一以笔名“萧凤”编剧的电影。这是一部时装轻喜剧，剧中妻子因误会丈夫与同事有染闹着要离婚，由此引发种种笑料，后来彼此发现都深爱着对方，醒悟到夫妻相处应互谅互让，于是冰释前嫌重归于好。这部电影寓教于乐，借家长里短折射出新旧时代观念的碰撞，风格轻松又不失思考，在诙谐中完成了对陋习与偏见的调侃和批判。

　　1953年底启动创作、1958年公映的《兰花花》，以抗战为背景。恩爱夫妻因误会分离，最后兜兜转转团聚于华北农村。剧本依旧延续了歌颂正义、反抗强权的核心表达。这种错怪爱人的手法，构成了日后金庸小说中描写爱情的一个特定模式——比如郭靖以为五个师父俱为黄药师所杀，与黄蓉反目；张无忌误会赵敏出卖自己。

　　1955年夏，由袁仰安执导的文艺片《不要离开我》上映，本片围绕战争对青年所造成的伤害展开。在战乱结束不久的香港，如何抚平创伤、共建新家园，是爱国知识分子关注的一大议题。林欢在剧本里以细腻克制的笔触，一步步带出小人物在时代浪潮里的命运起伏，含蓄且有力量。值得一提的是，该片主题歌《不要离开我》、插曲《门边一树碧桃花》皆是林欢亲自作词，此后这也就成了长城电影的一个惯例。1956年9月上映的《三恋》，亦由《绝代佳人》的导演李萍倩执导。本片由三段独立的爱情故事组成，探讨了年轻人对爱情婚姻的不同选择。后来金庸小说里的爱情，比如杨过与小龙女、张无忌与周赵等四女，其核心情感均在这部电影中找到雏形。

林欢为电影《不要离开我》写的主题歌

　　1957年是金庸人生大转变的一年。元旦，真正让他扬名天下的《射雕英雄传》开始在《香港商报》连载。与此同时，他在长城电影的月薪虽然只有280元港币，但每部剧本无论是否投拍都有稿费3000元港币。他干劲十足，写了十几部剧本。其中，《小鸽子姑娘》于1957年4月上映。这是一部童话色彩浓郁的寓言影片，之前剧本里常见的悲剧元素一扫而空，纯娱乐性质的喜剧成分大大增强。发生如此变化，大抵是金庸这时家庭事业皆颇顺畅，可谓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在接连写出好戏的同时，林欢开始尝试转型导演。1958年6月，由他和程步高联合执导的《有女怀春》上映。这部都市喜剧片取材自名著《傲慢与偏见》，可惜上映后票房却并不理想——这大大动摇了他长期从事电影业的念头。林欢在长城电影的最后一部电影是《王老虎抢亲》，依然由夏梦主演。始于梦而止于梦，亦算善缘善终。本片编剧许莘，林欢则与胡小峰联合导演。该片是部越剧电影，夏梦反串才子周文宾。夏梦的男装扮相英气勃勃、潇洒倜傥，女装造型娇媚动人，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王老虎抢亲》于1961年的元宵节上映后备受好评，但此时正全力经营《明报》的金庸已无力兼顾电影事业了。林欢的职业电影之路就此结束。

　　从写影评、剧本、歌词，再到导演电影，金庸在电影领域着力颇深。他编剧的作品类型多样、题材丰富、风格各异，每一部都有着清晰的叙事和鲜活的人物。这段电影编剧的经历，实实在在为他后来写武侠小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精研过蒙太奇与场面调度的人，笔底天然带着分镜意识。那极富镜头感的叙事布局、张弛有度的节奏安排、富于可视性的场景冲突，都和金庸曾多年浸淫电影创作分不开。

　　明乎此，再读金庸，便能处处看见编剧林欢的身影。（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