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园林，别光顾着走

　　北京青年报记者 陈 品

　　大多数人逛园林，常是走马观花：进门、拍照、绕一圈、出门，园子不过是一堆亭台花木的堆叠。中国古典园林从来不是让人“一眼看尽”的，它的妙处，恰恰在于对视线的经营。下次进园，不妨试着做三件事：站定、移动、回看。这三个平常动作，恰对应着古代造园家最看重的几套手法——框景、漏景、障景、借景。

　　站定

　　门洞和花窗

　　替你先“取了一次景”

　　进园先别急着走。找一处门洞或花窗，站定，往里看。你会发现，眼前的亭、石、竹、水，被框得恰到好处，像一幅现成的画，这便是框景。古人造园，最爱在墙上开门洞、开空窗，把山水裁成画幅。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记载：他造园时在墙上开了一扇窗，窗外叠石种竹，人坐室内，窗框便是一幅画，取名“尺幅窗”，又称“无心画”——“坐而观之，则窗非窗也，画也”。窗不再是窗，而成了画幅，这便是框景的妙处。

　　明代造园家计成在《园冶》里讲“轩楹高爽，窗户虚邻。纳千顷之汪洋，收四时之烂漫”，说的正是门窗作为“取景框”的本事。贝聿铭也讲过类似的话：在西方，窗户只是窗户；在中国人这里，窗户是一个画框。

　　苏州拙政园里有一处海棠形窗洞，同一扇窗，四季各换一幅画；留园的长廊上，六孔漏窗一字排开，龟背纹、万字纹、柿蒂纹各自“框”住墙外一角竹石或一截飞檐。

　　你在逛园时不妨也试一试：找个门洞或空窗站定，把一段景收进框里，看它如何自成天地。

　　移动

　　边走边看

　　“障”与“漏”定下节奏

　　园林的路线很少是笔直的。留园从大门进去，迎面不是开阔的主景，而是一段窄门、暗廊，天光只从几处小天井漏下来，走几十步，腰门一拐，中部山水豁然铺开。前面那段“憋着”的体验，就是障景——造园者故意不让你一眼看穿，先抑后扬，进门先给你一堵假山、一扇影壁，把好景藏起来，把“看到”的期待值拉到最满。

　　沈复在《浮生六记》里记过造园心得：“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这“藏露”二字，正是障景的关节。

　　苏州留园的入口是障景法教科书般的例子：大门进去不见园林，一条狭长甬道，两侧高墙，走过几个小天井，透过墙上漏窗才隐隐窥见园中山水一角；绕到最后，眼前豁然开朗，池台楼阁、峰峦叠翠一齐涌来。

　　移动的过程中，漏景也在不断发生。与框景相比，漏景多了一层“犹抱琵琶”。园林墙上常嵌漏窗，砖砌菱花、如意、海棠诸式，窗内透出园景，却隔着一层花格，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李渔说“窗棂以明透为先”，园林的漏窗却偏偏明而不透：光进来了，风进来了，景也进来了，却只给你一角、一痕、一影。

　　漏景的好处在一个“引”字：那半藏半露的景色勾起好奇心，脚步不由得朝它走去——视线被牵引，游园便有了节奏。

　　回看

　　再回头

　　景深是“借”来的

　　景不是死的，人一动，景就变。古人所谓“步移景异”，这就要说到逛园林的第三种动作，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走出去几步，回头。

　　回看，看的是借景。造园家最得意的，是把园外的景致也借进园来。明末计成在《园冶》中专设“借景”一篇，开篇便说：“夫借景，林园之最要者也。如远借，邻借，仰借，俯借，应时而借。”远借借园外的山，邻借借隔壁的塔，仰借借天光，俯借借流水，应时而借则是借四时晨昏。

　　拙政园倚虹亭是最好的例子。从东园穿过中园洞门，在倚虹亭抬眼一望，近处是曲桥方亭，中景是水面树影，远处北寺塔露出大半个塔身，仿佛本来就长在园子里。塔在园外一公里，园内却“收”得理所当然。借景的妙处，在于视线从此没了边界——园有墙，而景无墙。

　　其实，无论框、漏、障、借，园林最终教的不是怎么造园，而是怎么“看”。下次逛园林，不妨慢一点：站定，让一扇窗先替你看；移动，让一道廊引着你走；回看，让一座塔从墙外“长”进园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