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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本无痕,是追风者画下了坐标——读矫健长篇报告文学《风之缘》

来源:文汇报

  王开楠 王敏

  作家矫健新近推出15万字报告文学作品《风之缘》,引发文学界的关注。作品呈现出报告文学诸多类型的文体特征,且聚焦风电这一关键领域,读来令人耳目一新。

  报告文学,顾名思义,不应简单是“报告+文学”,而应是兼具新闻性与真实性的文学创作。报告文学写作不缺扎实的采风材料,缺的是肯花数年时间去了解一个人、沉下心扎根社会现实的精神。其创作的不易,在于事实重述须经得起核验,人物形象的塑造须立得住,同时还须对社会现实有所思考与感悟。报告文学作家的身上,总有一种审度社会现实的深刻判断;唯有细致扎实的采访,才谈得上深描人物;唯有叙述语调的全面真实,才谈得上不虚美,而对社会现实的判断与洞察,更决定着一部作品有无风骨。

  《风之缘》结合矫健多年的追踪采访,生动记述了以我国著名风电专家、原金风科技创始人、董事长于午铭为代表的风电工作者,如何在国外技术封锁、戈壁风沙等艰难条件下,通过顽强拼搏将新疆风能、太阳能等自然资源转化为民用电力,保障群众生活的奋斗历程。作品立足一手访谈资料刻画人物,秉持客观真实的叙述原则,将科技创新精神与大国工匠精神融入具体叙事之中。作家自述:“我寻索、踏访、采撷,慢慢聚集着对一个人的感知。几年下来,似乎离他越来越近了。”

  风的数据化摹写

  新疆幅员辽阔,小小的达坂城风区凭什么名满风电史?矫健在《风之缘》中给出了回答:“该风区是一个沿西北-东南方向分布、穿越天山山脉的谷地,西北出口在乌鲁木齐方向,经过城郊连接着广阔的准噶尔盆地,峡谷东南出口连接吐鲁番盆地。”这一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为世界知名优质风区。

  这是一处被风选中的地区,一个以“风”为存在方式的自然空间。作品以客观笔触完成地形描摹后,风便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感知对象,而是作为资源通道、可量化的开发对象与叙事要素呈现。矫健在作品中描写,在于午铭这个专业人才的眼中,“风”具体体现为持续迭代的技术数据、风机叶片的气动外形设计及齿轮箱的加工啮合精度。作家将人物对相关技术数据的认知融入其具体行动与所处环境之中,构成推动叙事演进的核心动力。

  风本无痕,人画坐标。对风的数据化描摹一方面表现为再现于午铭如何带领研究团队对风区开展物理勘测,将原本无明确边界的风区转化为可实施、可发电的工程现场。正是借助测风塔上的风速仪、逐日记录的风功率密度数据、反复修订的风机设计参数,无形的风被转化为可读取、可计算、可论证的数据对象,逐步实现了风的全维度数据化呈现。另一方面表现为如何突出于午铭将风定义为“跳动的数据”,并将其转化为可勘探、可制图的国土资产的细节。书中写到,于午铭对中国气象局公布的“陆上10米高度风能技术可开发量约为2.53亿千瓦”数据结论存疑,便带着研究团队反复推导,给出了一个更高的数据,最终被验证更接近实际。这里的关键,不在强调人物是否争论出更准确数字,而在报告文学以新闻性的现实感还原人物如何用专业模型重测风数据、重绘风能图谱、为风画下第一道坐标的过程。作品以社会现实洞察力作可复核参照,向读者展现风如何被感知,人物也因可验证而变得可信服。

  锚定技术主权的人格魄力

  在《风之缘》中,矫健以兼具生活质感与现实体认的细节叙述,展现了广大风电工作者凭借过硬的专业技术能力,深度参与新疆风电建设工程半个多世纪发展历程的时代图景,尤其是通过对人物兼具性格魅力与专业素养的细致刻画,彰显其不畏艰险、攻坚克难的人格魅力,使读者得以感知作品的文学感染力。

  作品先写新疆风能资源丰裕,却因技术设备滞后而难以自主开发的现实,由此引出开发进程中必须确立技术主权的核心议题;继而细致刻画主人公于午铭面对的首要辩证命题,借助语言描写展现其克服困难、说服团队坚持技术主权的过程,凸显其作为科学家锚定技术主权的性格特质与决断魄力。面对德国“黄金计划”同时提供的资金、先进风电机组与技术,于午铭只提一句“只购买风机,塔筒与基础我们自行建造”,表面是成本考量,实则是围绕技术主权的空间划界。作品以契合人物专业判断、彰显性格特质的对话描写,引导读者自行感知并判断于午铭此番决断所蕴含的人格化主权意涵,由此赋予人物强烈的感染力。

  此外,作品还通过记述大量“文学事件”,细致展现了于午铭作为科技工作者如何在艰苦环境中坚持科技原创精神。叙事始终紧扣“人地关系”的反差展开:既叙写于午铭团队在达坂城风场积累技术数据的艰辛过程,也呈现配套厂老师傅在图纸前反复比对的专注态度,更强调当地气候环境的恶劣。正是通过这些富有现实体察的细节叙述,在人物所投入的心力与置身的艰辛环境之间形成的张力,使读者自然生发对科技工作者如何以苦为乐的思考,从而让读者对人物的理解超越了对其专业能力的简单好奇。

  大国工匠精神的刻度

  书写先进人物,收尾最难,尤其需要思考在人物形象已然确立后,如何避免先进典型塑造局限于“奉献”等褒扬性表述的表面赞颂。在《风之缘》中,矫健没有给精神下定义,他建构了一套关于大国工匠精神的新型隐喻阐释框架,其表意逻辑与作品刻画的风电从业者在垂直、水平维度开展的空间化身体实践具有同构性。

  就垂直维度而言,叙事的核心载体是一座高23米的塔筒。作品描述在风电场一台进口机组因刹车失灵、风机失控引发地面震动风险时,风场场长武钢等人冒死登上23米高的作业平台,稳住风机,成功化解险情。从水平维度来看,这一线索的叙事核心是所记述人物在露天火车车皮上的十日值守。作品记述,为将两台从德国订购、因特殊设计需保持低速转动的大型机组运送至新疆风场,风场员工韦超与张华在一月的严寒环境中,于露天火车车皮上全程值守,历时十天、跨越上千公里,最终护送机组顺利抵达风场。在这两处细节书写中,矫健以人物在空间中的行动,实现叙事的自我言说,将工匠精神具象化于23米高的塔筒之上、严寒中的火车押运过程里,以及每一位坚守风场的从业者身上。

  《风之缘》摒弃了以主观判定直接附会事实的叙事方式,结合翔实的事实与审慎克制的二度叙事,呈现人物群像所承载的工匠精神。作者并不直白褒扬人物所具有的工匠精神,而是以细致笔触叙述于午铭团队的攻坚历程:逐份译校外文图纸、逐件拆解核验零部件,对潜在误差持零容忍态度;多年扎根于零下三十摄氏度的戈壁风场,最终推动首台国产风机在达坂城实现并网发电;明知国产化攻关难度大,仍主动带领团队承担核心任务,将风机国产化率从36.5%提升至96%。这些全面真切、区别于“小说真实”的事实陈述构成了对“工匠精神”有力的诠释,使得工匠精神不是一句简单的赞美之词,而是一种可被度量的高度、可被核算的天数与百分比,是深嵌于人物身体与精神层面的刻度。

  为劳动者立传,本身就是一次“为人民抒写、为人民抒情”的生动实践。风唯有经塔筒导流方能转化为电能;报告文学亦唯有锚定事实根基、立稳人物形象、把握叙事张力,方能使“精神”层面的价值扎根现实土壤,最终成为兼具内容真实与文学品格的作品。

  (作者单位:新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

[ 责编:张晓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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